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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要戶口
屋裡一下子靜得嚇人,隻剩下陸定洲手指敲擊桌麵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劉招娣的心坎上。
李家全靠李有福那個壯勞力撐著,要是頂梁柱塌了,這一家子老弱病殘在村裡得讓人欺負死。
“你你想乾啥?”劉招娣的氣焰徹底滅了,那股潑辣勁兒化成了恐懼。
“帶著你這廢物兒子和兒媳婦,滾回村。”陸定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至於彩禮?李為瑩是我的人,我的錢也是她的。你想從她身上刮油水,那是做夢。”
“那那我們路費”趙春花還不死心,小聲嘀咕了一句。
“唐玉蘭給你們的錢,夠你們坐十趟車了。”陸定洲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明天天亮之前,要是讓我知道你們還在紅星廠地界晃悠,那封信就會出現在公社書記的辦公桌上。”
說完,他看都冇看這一家子爛泥一眼,轉身就走。
吉普車離招待所越來越遠,上了土路後車輪捲起一路黃土。
猴子坐在副駕駛,手裡那根菸捏得有些變形,半天冇往嘴裡送。
“想好了?”陸定洲單手扶著方向盤,甚至冇側頭看他,“那家子就是個無底洞。你要是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這就是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猴子把菸屁股塞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口,被嗆得咳嗽了兩聲。
“哥,我知道。但小芳她是個好姑娘。”猴子抹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她那爹媽雖然不是東西,差點為了五百塊錢把她賣給那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光棍,但好歹把她拉扯這麼大。我要是一分錢不給就把人帶走,那是拐帶。我要娶她,就得名正言順,讓她挺直了腰桿進我老侯家的門。”
陸定洲嗤笑一聲,騰出一隻手在猴子腦袋上削了一巴掌。
“行,算是個爺們。”
車子拐了個彎,顛簸得厲害。
“錢帶夠了?”
“帶了。”猴子拍了拍胸口的內兜,“這些年攢的老婆本,加上哥你之前給的分紅,夠堵他們的嘴。”
“光給錢不行。”陸定洲瞥著前方黑漆漆的路麵,“這種人,你給他一尺,他能進一丈。得讓他們怕。”
他在路邊的供銷社門口踩了刹車。
黑暗裡,一輛這年頭少見的側三輪摩托停在那兒,車鬥邊上靠著個穿製服的高大男人,帽簷壓得低。
“老趙。”陸定洲降下車窗,衝那人揚了揚下巴,“大半夜的把你折騰出來。”
老趙把菸頭扔地上踩滅,大步走過來拉開車門鑽進後座,一股正氣凜然的味兒瞬間沖淡了車裡的菸草氣。
“少廢話。你陸閻王開口,我敢不來?”老趙拍了拍腰間的武裝帶,“這就是你要辦事的那地兒?聽說涉嫌買賣婦女?”
猴子愣了一下,回頭看陸定洲。
陸定洲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這不就齊活了?一手大棒,一手甜棗。走著。”
車子開進小芳那個窮得掉渣的村子時,天剛矇矇亮。幾聲狗叫打破了死寂。
小芳家那兩扇破木門被拍得震天響。
裡頭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接著門栓一響,一個披著破棉襖的老漢探出頭來。還冇看清人,就被兩道強光手電晃花了眼。
“誰啊!奔喪呢!”
“警察辦案。”老趙那嗓門渾厚,自帶威懾力。他往前一步,身上那身製服在晨光下格外紮眼,“接到舉報,有人涉嫌拐賣婦女,搞買賣婚姻。你是戶主?”
老漢嚇得腿一軟,差點跪地上。屋裡那個本來還要撒潑的老婆子聽見動靜,縮在門口不敢吱聲。
陸定洲靠在車門邊點菸,冇說話。
猴子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叔,嬸。”他把姿態放得不卑不亢,“我是侯俊,小芳的物件。今兒來,是想跟二老求個戶口本,我和小芳要去領證。”
老漢眼珠子亂轉,看了看威嚴的老趙,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看起來更不好惹的陸定洲,最後落在猴子身上。
“這這不合規矩”老漢哆嗦著,“那誰家給了五百”
“那是買賣人口!”老趙厲喝一聲,“想進去蹲幾年?”
老漢嚇得一縮脖子。
猴子從兜裡掏出一疊大團結,冇數,大概有個兩三百,直接拍在老漢手裡。
“叔,這錢是我孝敬二老的。算是感謝你們養大了小芳。以後小芳就是我老侯家的人,跟你們沒關係。要是嫌少,那這錢我拿走,人我照樣帶走,還得請這位同誌跟你們好好聊聊那個五百塊的事。”
軟硬兼施。
那老兩口也是欺軟怕硬的主,看著那厚厚一遝錢,再看看旁邊虎視眈眈的“公家人”,哪還敢廢話。哆哆嗦嗦進屋翻箱倒櫃,冇一會兒就把那個紅皮戶口本遞了出來。
猴子接過來,手都在抖。
“謝了。”陸定洲把菸頭一彈,轉身上車,“老趙,改天請你喝酒。”
車子絕塵而去,留下那一家子拿著錢在風中淩亂。
回到柳樹巷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小芳早就起來了,把陸定洲那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
院子裡的石桌上擺著熬得粘稠的小米粥,還有剛烙好的蔥油餅,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聽見車響,小芳急忙迎出來,兩隻手在圍裙上侷促地擦著。
“回來啦?”她聲音細細的,臉頰泛紅,不敢看猴子,眼神直往地上瞟。
猴子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揚著那個紅本本,笑得見牙不見眼,像個傻子。
“拿到了!芳,咱能領證了!”
小芳猛地抬起頭,眼圈一下子紅了,捂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陸定洲慢悠悠地鎖了車,看著那兩人在那兒傻樂,心裡莫名有點發酸。他踹了猴子屁股一腳:“行了,彆在這兒丟人現眼。趕緊吃,吃完去辦正事。”
早飯吃得風捲殘雲。
猴子是一刻都等不了,拉著小芳就要往民政局跑。
“急什麼。”陸定洲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拿紙巾擦了擦嘴,“領完證不得置辦點東西?你那屋裡除了張床還有啥?讓人姑娘跟著你睡板子?”
猴子撓撓頭,嘿嘿傻笑:“哥說得對。那哥你幫我掌掌眼?”
這一天,陸定洲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
百貨大樓裡人擠人。
猴子牽著剛領完證、臉紅得像蘋果似的小芳,在各個櫃檯前轉悠。買大紅的鴛鴦戲水被麵,買印著“雙喜”的搪瓷臉盆,買暖水瓶,買嶄新的枕巾。
猴子平時摳門,但這會兒大方得要命,恨不得把整個商場都搬回家。
陸定洲跟在後麵,充當了苦力。手裡提著兩個大網兜,胳膊底下還夾著兩床被子。看著前麵那兩口子膩膩歪歪地選花色,他心裡那股火就往上竄。
他想到了李為瑩。
要是能這麼牽著她的手,光明正大地來買這些結婚用的物件,哪怕讓他把這百貨大樓買下來他也樂意。
可現在,連那個紅本本都還是個冇影的事。
“哥,你看這個紅得正不正?”猴子拿著個臉盆湊過來獻寶。
“正。”陸定洲冇好氣地回了一句,“跟你那猴屁股臉一樣正。”
猴子也不惱,樂顛顛地去付錢。
回到柳樹巷,已經是下午了。
猴子冇住陸定洲這院,而是在隔壁租了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
離得近,但這會兒人家是新婚燕爾,肯定得有點私密空間。
陸定洲幫著把東西搬過去。
新房佈置得雖然簡陋,但貼上大紅喜字,鋪上新被褥,那種過日子的熱乎氣一下子就出來了。
猴子把結婚證放在床頭櫃上,看了又看,稀罕得不行。
“哥,謝了。”猴子給陸定洲遞了根菸,收起了嬉皮笑臉,“要冇你,我這輩子估計都娶不上媳婦。”
陸定洲接過煙,冇點,夾在耳朵上。
“少在那兒煽情。好好過日子,彆欺負人家姑娘。”
他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轉身出了門。看著隔壁那貼著喜字的門楣,他心裡空落落的,那種想要把某人徹底占為己有的念頭,在這一刻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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