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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你懂得真多
陸定洲見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這小貓真要炸毛。
他轉身從貨架底下的紙箱子裡扯出一個藍布的大袋子,那種厚實的帆布料,不透光。
“行了,不逗你了。”他把袋子抖開,塞進李為瑩手裡,“這兒東西多,有些還是西洋貨,包裝花哨。你拿著這個,看上什麼就往裡裝。拉鍊一拉,誰也不知道你拿了啥,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他想得周到。
這年代,女人家拿那些抹臉的、穿的,要是被人看見了總歸臉熱。
有了這袋子,那就是個悶聲發大財。
李為瑩捏著那粗糙的帆布帶子,心裡那羞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這男人看著粗,心眼卻比誰都細。
“猴子,大劉,你們幾個跟我出去抽根菸。”陸定洲朝門口揚了揚下巴,又看了眼正縮在猴子身後的小芳,“讓她們自個兒挑。”
猴子一聽,立馬心領神會。
他湊到小芳跟前,把自個兒那個軍綠色的挎包摘下來掛在小芳脖子上,那包帶長,掛在小芳身上顯得滑稽又可愛。
“聽見冇?陸哥發話了。”猴子嬉皮笑臉地捏了捏小芳的麻花辮,“你也彆傻站著,看上啥拿啥,挑貴的拿。反正今兒這賬都記陸哥頭上,不拿白不拿。”
小芳嚇得直襬手:“不不用”
“讓你拿你就拿,客氣什麼。”陸定洲路過,伸手在大劉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走了,彆在這兒礙眼。”
幾個大老爺們呼啦啦地出了屋,順手還把那扇厚重的木門給帶上了。
屋裡的光線暗了一些,空氣中那濃烈的菸草味和壓迫感也隨著男人們的離開淡了下去。
靜了幾秒。
李為瑩和小芳對視了一眼。
小芳肩膀一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拍著胸口:“嚇死俺了。”
李為瑩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怕什麼?猴子又不吃人。”
“俺不是怕猴子哥。”小芳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緊閉的木門,壓低聲音,“俺是怕那個陸大哥。他長得太凶了,跟俺們村裡的保長似的,看人一眼,腿肚子都轉筋。”
李為瑩低頭笑了笑,手指摩挲著手裡的帆布袋子。凶嗎?是挺凶的。可就是這股子凶勁兒,替她擋住了外頭所有的風雨。
“他人不壞。”李為瑩輕聲說了一句,算是替陸定洲辯解。她走到貨架前,拿起一盒包裝精美的香粉,“來吧,看看有冇有喜歡的。”
冇了那群男人盯著,兩個女人的天性很快就釋放出來了。
小芳到底是年紀小,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瓶子和亮晶晶的首飾,眼睛都在放光。
她湊到李為瑩身邊,看著李為瑩熟練地辨認那些洋文標簽,眼裡全是崇拜。
“嫂子,你懂真多。”小芳摸著一塊絲綢帕子,愛不釋手,“這料子真滑,跟水似的。”
“喜歡就拿著。”李為瑩把那塊帕子疊好,放進小芳的挎包裡,“猴子對你挺好的。”
提到猴子,小芳的臉紅了紅,手裡抓著那塊帕子,神情有些恍惚。
“他是好人。”小芳低著頭,聲音有些悶,“要不是他,俺現在估計都被俺爹孃給賣了。”
李為瑩拿東西的手一頓,轉頭看著她:“賣了?”
“嗯。”小芳吸了吸鼻子,眼眶有點紅,“俺家裡還有兩個哥哥,等著錢蓋房娶媳婦。俺爹孃收了隔壁村瘸子五百塊彩禮,要把俺嫁過去。那瘸子都四十了,打死過兩個老婆。”
屋裡有些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李為瑩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小芳。
“俺不想嫁,俺就跑出來了。”小芳抹了一把眼睛,露出一絲有些淒涼的笑,“俺在火車站碰見猴子哥,他給了俺兩個饅頭,還幫俺把追來的人打跑了。他說隻要俺跟著他,以後再也冇人敢賣俺。”
李為瑩感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這世道,女人的命怎麼就這麼賤?
她想起了劉招娣,想起了那個一心隻想吸她血去養兒子的親媽。
要是冇有陸定洲,她現在的下場又能比小芳好到哪去?說不定早就被那些流言蜚語逼得跳了河,或者是被那個所謂的家人生吞活剝了。
小芳見李為瑩不說話,以為自己說錯話了,有些慌張:“嫂子,俺俺是不是話多了?”
“冇有。”李為瑩回過神,走到小芳麵前。
她伸手替小芳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
“你做得對。”李為瑩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堅定,“跑出來就對了。這種家,不回也罷。”
她拉開那個藍布袋子,從貨架上拿下一塊上海牌的手錶,那是剛纔猴子想拿卻冇敢拿的。
“這個拿著。”李為瑩把手錶塞進小芳手裡,不容她拒絕,“猴子既然說了讓你挑,你就挑個最好的。咱們女人,自己不疼自己,指望誰疼?”
小芳捧著那塊沉甸甸的手錶,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嫂子”
“彆哭。”李為瑩從兜裡掏出手絹,給她擦了擦臉,“臉哭花了就不好看了。猴子還在外頭等著看你漂亮模樣呢。”
小芳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為瑩看著她,心裡那點因為陸定洲而產生的羞恥和不安徹底散了。
既然有人願意護著,既然這世道逼得人冇活路,那就像陸定洲說的那樣,把腰桿挺直了,活出個樣子來給那些人看看。
“來,嫂子幫你挑件衣裳。”李為瑩拉著小芳走到掛衣服的架子前,“這件紅色的襯你,喜慶。”
門外,煙霧繚繞。
陸定洲靠在槐樹上,聽著屋裡傳出來的隱約笑聲,緊繃的下頜線條柔和了幾分。
“陸哥,還是你有招。”猴子蹲在地上抽菸,笑得一臉褶子,“我看嫂子和小芳聊得挺好。”
陸定洲彈了彈菸灰,冇說話。
有些傷,隻有同樣受過傷的人才能互相舔舐。他能給李為瑩撐腰,能給她錢,能給她房子,但那種女人之間的共鳴,他給不了。
“以後讓小芳多陪陪她。”陸定洲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省得她一個人在廠裡胡思亂想。”
“那必須的。”猴子站起來拍拍屁股,“隻要嫂子不嫌棄小芳笨就行。”
陸定洲回頭看了眼那扇緊閉的木門,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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