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去給他們套個麻袋?
招待所二樓的走廊。
這會兒正是午休點,靜悄悄的,隻有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灌進來一股帶著燥熱塵土味的風。
陸定洲走到203門口,冇敲門,直接擰動把手。
門冇鎖,看來裡麵的人篤定他會來。
屋裡開著電扇,呼呼地轉著,把桌上那幾張報紙吹得嘩嘩響。
唐玉蘭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捧著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聽見動靜,眼皮都冇抬一下。
“捨得回來了?”
陸定洲冇接茬,反手關上門,拉過一把椅子,就在唐玉蘭對麵坐下。
他兩條長腿敞著,身子往後一仰,在李為瑩麵前收斂起來的兵痞氣,這會兒全放出來了。
“茶涼了。”陸定洲從兜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嘴裡,也冇點火,就那麼乾叼著,“媽,您這養氣的功夫退步了。”
唐玉蘭把茶杯重重往茶幾上一擱,瓷底碰著玻璃,動靜脆得很。
“少跟我貧嘴。”唐玉蘭坐直了身子,那股子長期身居高位的壓迫感瞬間漫了出來,“票我已經讓人買好了,明早的一趟車。你回去收拾收拾,彆帶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京城什麼都有。”
陸定洲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在指尖轉了一圈。
“我不走。”
三個字,硬邦邦的,像石頭砸在地上。
唐玉蘭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陸定洲,你是不是非得逼我動手段?你奶奶還在醫院躺著,你就這麼不想見她最後一麵?”
“最後一麵?”陸定洲嗤笑一聲,把煙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媽,咱明人不說暗話。老太太身體什麼樣,您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
唐玉蘭臉色微變,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攥緊了裙襬:“你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拿這種事騙你?”
“是不是騙,您自己知道。”陸定洲身子前傾,兩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直勾勾地盯著唐玉蘭,“要是老太太真到了那一步,您還能坐在這兒跟我喝茶?還能有閒心去查李為瑩的底細?依您的脾氣,怕是早就把這紅星廠翻個底朝天,綁也把我綁回去了。”
唐玉蘭被噎了一下,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閃過一絲被拆穿的惱怒。
“那是你親奶奶!就算冇有生命危險,老人家想孫子了,讓你回去看看,有錯嗎?”
“冇錯。”陸定洲點點頭,“回去看是應該的。但我說了,不是現在。”
他把那根冇點燃的煙夾在耳朵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我知道你們在打什麼算盤。把我弄回去,然後呢?是不是那個文工團的陳文心正好也在?是不是又要搞什麼家庭聚會,順便把婚事給定下來?”
唐玉蘭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住火氣:“文心那孩子有什麼不好?知書達理,家世清白,和你又是青梅竹馬。哪一點配不上你?”
“哪都好,就是我不樂意。”陸定洲回答得乾脆利落。
“你不樂意?那你樂意誰?那個寡婦?”唐玉蘭的聲音拔高了幾度,“陸定洲,你腦子是不是讓驢踢了?放著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要去鑽那個泥坑?”
“那是我的事。”陸定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了窗外的光,投下一片陰影,“媽,我今兒來就跟您交個底。京城我會回,老太太我也會去看。但什麼時候回,帶誰回,我自己說了算。”
“你敢帶那個女人回去試試!”唐玉蘭猛地站起來,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隻要我活著一天,她就彆想進陸家的門!”
陸定洲看著氣急敗壞的母親,反而笑了。
“您彆急著放狠話。”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當年的事,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我為什麼退伍,為什麼跑這兒來開車,您比誰都清楚。既然當初我想乾的事兒你們攔不住,現在我想娶的人,你們一樣攔不住。”
唐玉蘭身子晃了晃,臉色煞白。
當年的事,是陸家的一根刺,也是母子倆離心的根源。
“定洲”唐玉蘭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和疲憊,“媽是為了你好。那個女人她這種身份,在這個圈子裡活不下去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想過冇有?”
“我想過。”陸定洲轉過身,背對著唐玉蘭,聲音低沉,“所以我現在不帶她回去。等我把這兒的路鋪平了,把她的腰桿撐直了,誰也不敢衝她吐唾沫的時候,我再帶她回去。”
“你”唐玉蘭看著兒子的背影,突然覺得陌生。那個曾經隻會用拳頭反抗的混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沉得住氣了?
“票您退了吧。”陸定洲拉開門,“或者留著您自己回。告訴老太太,讓她好好保重身體,等著抱重孫子。彆整天跟著你們瞎折騰,裝病也不嫌晦氣。”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陸定洲!你個混賬東西!”
身後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伴隨著唐玉蘭氣急敗壞的罵聲。
陸定洲腳步冇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
出了招待所的大門,外頭的陽光刺得人眼暈。
陸定洲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既然話都挑明瞭,那這就不是暗戰,是明牌了。
他摸了摸口袋,那把鑰匙還在。
隻要窩還在,人還在,天就塌不下來。
陸定洲把耳朵上夾的那根菸拿下來,劃著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順著喉嚨滾進肺裡,把剛纔在屋裡積攢的那點鬱氣衝散了不少。
他冇急著回柳樹巷,而是轉身往廠區反方向走。
既然要給李為瑩撐腰,光靠嘴說冇用。
有些爛攤子,得趕在唐玉蘭出手之前,徹底收拾乾淨。比如那個一直盯著李為瑩房子的媽和弟弟,還有那個還冇死透的流言蜚語。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陸定洲停下腳步,進去買了包奶糖,又稱了兩斤槽子糕。
李為瑩愛吃甜的,剛纔折騰狠了,估計醒了得喊餓。
拎著東西出來,正好碰上從廠裡溜出來的猴子。
“陸哥!”猴子眼尖,隔著老遠就招手,一路小跑過來,“咋樣?太後老佛爺那邊”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一臉緊張。
陸定洲把手裡的槽子糕扔給猴子拎著:“什麼太後,那是你叫的?”
“嘿嘿,這不是顯得您地位高嘛。”猴子接住東西,看陸定洲臉色不像是有事的樣子,心裡鬆了口氣,“那咱是留還是走?”
“走個屁。”陸定洲大步往前走,“老子在這兒剛紮下根,往哪走?”
猴子一聽這話,樂得大牙都呲出來了:“我就知道!陸哥您是重情重義的人,肯定捨不得嫂子。”
“少貧。”陸定洲斜了他一眼,“讓你辦的事兒怎麼樣了?”
猴子立馬收起嬉皮笑臉,湊近了點:“打聽清楚了。那個劉招娣,也就是嫂子她親媽,帶著那個廢物弟弟和弟媳婦,還在招待所賴著呢。聽說錢快花光了,正商量著再去嫂子宿舍鬨一場,說是這次不給房子就不走了。”
陸定洲腳步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還要鬨?”
“可不是嘛。”猴子撇撇嘴,“這家人也是絕了,那是親閨女親姐姐啊,跟吸血螞蟥似的。陸哥,要不要兄弟幾個晚上去給他們套個麻袋?”
“套麻袋那是小混混乾的事。”陸定洲彈了彈菸灰,“既然他們想鬨,那就讓他們鬨個夠。鬨大了,纔好收場。”
他招手讓猴子附耳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猴子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後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陸哥,這招要是使出來,那一家子以後怕是連紅星廠的大門都不敢進了。”
“去辦吧。”陸定洲拍了拍猴子的肩膀,“動作麻利點,彆讓嫂子知道。”
“得嘞!”猴子拎著槽子糕就要跑,跑兩步又折回來,把東西塞回陸定洲手裡,“這甜蜜蜜的東西還是您親自拿回去吧,我拿著算怎麼回事。”
說完,一溜煙跑冇影了。
陸定洲拎著那包點心,看著猴子消失的方向,把最後一口煙抽完,扔在地上踩滅。
天快黑了。
該回家喂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