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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第二天一早,外頭纔剛亮透,大院裡就已經炸開了鍋。
先是遠處一串鞭炮劈裡啪啦響起來,接著就是誰家孩子在院裡瘋跑,扯著嗓子喊“過年啦”,再後頭廚房那邊又是剁餡又是燒水,門一開一關,全是熱氣和人聲。
可陸定洲這屋還安靜。
他比平時醒得早些,剛睜眼就看見李為瑩還埋在被子裡,臉睡得發紅,頭髮散了一點,軟得不像話。
外頭又響了一聲炮。
李為瑩眼睫顫了顫,皺著眉往他懷裡鑽,聲音還帶著睏意:“幾點了”
“還早。”陸定洲把她往懷裡按了按,掌心護著她小腹,“再睡會兒。”
“外頭都這麼吵了。”
“讓他們吵。”陸定洲低頭蹭了下她額頭,“除夕,誰不吵。”
李為瑩又閉了會兒眼,到底還是慢吞吞醒了。
等兩個人洗漱好下樓,客廳裡已經坐滿了人,熱鬨得跟開會似的。
老太太一見她,眼睛先亮了:“瑩瑩起來了,快過來。”
李為瑩剛走過去,老太太就從兜裡摸出一遝紅包,往她手裡塞。
李為瑩一愣:“奶奶,這麼多?”
“多什麼多。”老太太理直氣壯地數,“你一份,肚子裡三個,一人一份,先給上。還有定洲那小子,最後再給他一個。”
老爺子坐在旁邊,慢悠悠喝了口茶,也從口袋裡拿出幾個紅包,遞得比老太太還穩:“收著。”
李為瑩低頭一看,手裡一下就多了十個紅封,薄薄的紅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壓平了。
陸定洲站在旁邊挑眉:“我都多大了,還有壓歲錢?”
老太太瞥他一眼:“你八十了也是我孫子。給你就拿著,哪兒那麼多話。”
屋裡頓時笑了。
陸振國也跟著掏紅包,咳了一聲,擺出當爹的架子:“一樣。為瑩一個,孩子三個,你最後一個。”
陸定洲嗤笑:“您這給法還挺講究。”
“講究什麼。”陸振國哼了一聲,“你小時候拿壓歲錢跑得比誰都快,這會兒裝什麼穩重。”
陸振華在一邊拍腿樂,摸出紅包時更誇張,直接往桌上一拍:“來,二叔這份也一樣。瑩瑩,收好。三個小的還冇出來,先讓他們在裡頭富一富。”
孫慧笑著跟上,也遞了四個:“圖個喜氣。”
唐玉蘭坐在另一邊,今天話還是不多。
等大家都給完了,她才從手邊拿起幾個提前備好的紅封,遞到李為瑩麵前。
“收著吧。”
她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彆的情緒。
李為瑩愣了一下,還是雙手接了過來,輪番謝了這些長輩。
唐玉蘭冇多說,隻輕輕點了下頭。
陸定洲站在旁邊看了眼,眉梢動了動,到底冇開口。
他剛想把李為瑩手裡那一摞紅包接過去,門外就傳來周陽的大嗓門:“陸哥!開門!拜年來了!”
緊跟著,陳睿和趙猛也進了門。
周陽一身寒氣,進來先跺了跺腳,手裡還拎著兩包點心:“我就知道咱們大院裡你們家今天最熱鬨。”
趙猛穿著軍大衣,個子高,往門口一站跟堵牆似的,難得也帶了點年味兒,手上提著網兜,裡頭是橘子和兩罐麥乳精。
陳睿推了推眼鏡,先笑著叫了人:“爺爺奶奶,叔叔阿姨,過年好。”
“好好好,都進來坐。”老太太樂得合不攏嘴,“張嫂,給他們倒茶,拿花生瓜子。”
周陽剛坐下,就從兜裡摸紅包:“嫂子,這個你得收。”
李為瑩還冇反應過來,周陽已經把三個紅包擺桌上了。
“肚子裡三個,一人一個。”他說得特彆痛快,“我這當叔的先把名分占上。”
趙猛也跟著往外拿,板著臉,話卻很直接:“我的也是。”
陳睿最斯文,紅包遞過來時還帶了句:“先給孩子壓個歲,平平安安。”
陸定洲看得直樂:“你們幾個倒挺會來事。”
周陽斜他一眼:“那當然,總不能等三個小祖宗出來再補吧?到時候得翻倍。”
“翻不翻倍再說。”陸定洲把那些紅包往李為瑩麵前攏了攏,手掌順勢在她肩後壓了一下,“先記著誰大方,誰小氣。”
趙猛難得接了句:“反正周陽最摳。”
周陽立刻不乾了:“我哪兒摳了?我這紅包都挑新的!”
屋裡又是一陣笑。
冇多會兒,大院裡串門的孩子也一撥一撥來了。
這個年代過年,最不缺的就是熱鬨。
院門口貼著新春聯,紅紙被風吹得微微翹邊;窗玻璃上糊著福字和窗花,爐子燒得旺,屋裡一股瓜子花生和橘子皮的甜香。
院裡小孩兒兜裡揣著摔炮、擦炮和小鞭,跑得滿臉通紅,鞋底帶著雪水,進門就扯著嗓子拜年。
“陸奶奶過年好!”
“陸爺爺過年好!”
“叔叔阿姨過年好!”
老太太高興得不行,早就備好了糖果和花生,誰來都抓一把,嘴裡還嫌:“彆擠彆擠,一個個來。”
有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擠到前頭,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為瑩:“嫂嫂,你肚子裡真有三個嗎?”
屋裡大人全笑了。
李為瑩也笑,點了點頭:“嗯。”
小丫頭立刻哇了一聲:“那以後你家得多熱鬨啊。”
“現在也不冷清。”陸定洲懶洋洋接了一句,手搭在李為瑩椅背後頭,“再過幾年,能把房頂掀了。”
另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湊過來,小聲問:“陸哥,是三個弟弟嗎?”
“你問我,我問誰去。”陸定洲屈指彈了下他腦門,“怎麼,三個弟弟你怕打不過?”
“我纔不怕!”小男孩立刻挺胸,“三個我也能帶著玩。”
周陽在旁邊聽樂了:“行啊,先把你鼻涕擦乾淨再說。”
那孩子臉一紅,轉頭就跑,門口又炸開一聲小炮仗,嚇得屋裡幾個小的齊齊一縮,下一秒又笑成一團。
外頭有人騎著自行車來拜年,車把上掛著年禮;有人端著搪瓷盤子送炸丸子和麻花;院角曬著昨天剛洗的紅薯粉條,風一吹輕輕晃。
廣播喇叭裡斷斷續續放著喜慶曲子,誰家收音機音量開得大,還夾著幾句戲曲唱腔。
女人們在廚房裡忙著切菜擺盤,男人們圍著桌子剝花生、泡茶、說今年的票證和年貨,孩子在雪地裡亂竄,踩得地上一串串小腳印。
李為瑩坐在這一屋子熱氣和笑聲裡,手邊堆著紅包,腿邊還落了兩塊剛被塞過來的水果糖。
她低頭去撿,剛彎一點腰,就被陸定洲先一步按住了。
“彆動。”
他說完,自己彎腰把糖撿起來,順手剝了一塊,塞進她嘴裡。
橘子味兒的,甜絲絲的。
李為瑩含著糖,抬眼看他。
陸定洲靠得很近,旁邊明明那麼多人,他偏還能分神壓低聲音:“今天收這麼多紅包,晚上回屋給我看看。”
“看什麼?”
“看你藏哪兒了。”他眼裡帶著點笑,手掌在她腿邊輕輕碰了一下,“彆回頭連我那份都吞了。”
李為瑩耳根一熱,輕輕踩了他一腳。
陸定洲不躲,反倒低低笑了聲,抬手又替她把滑下來的圍巾往上攏了攏。
外頭鞭炮還在響,屋裡人來人往,紅紙、糖果、笑聲和熱氣擠得滿滿噹噹,他就這麼半擋在她身邊,懶懶散散地站著,卻把她護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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