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衣
猴子把最後一個編織袋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小芳。
小芳坐在床沿上,兩條麻花辮搭在胸前,正低頭疊一件小孩子的棉肚兜,針腳細細密密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
猴子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兒子。”
小芳臉一紅,拿肚兜去擋他的手,“你咋知道是兒子。”
“我猜的。”猴子把耳朵貼上去,歪著腦袋聽了半天,“剛纔踢我了。”
“那是我肚子餓了。”
“餓了咋不說?”猴子蹭一下站起來,“鍋裡還有飯,我給你熱。”
“你坐著吧,我自己能盛。”小芳撐著腰要起身。
猴子把她按回去,“六個月的肚子了,你老實待著。陸哥走之前交代過,你要是磕著碰著了,他回來先擰我腦袋。”
猴子跑去廚房,叮叮噹噹一陣響,端了一碗熱粥回來,還切了半個鹹鴨蛋擱碗邊上。
小芳接過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猴子蹲在她麵前,下巴擱在她膝蓋上,手掌覆在那隆起的肚子上,輕輕地來回摩挲。
“小芳,等到了京城,我跟陸哥乾出名堂了,咱就不回村了。我給你在城裡買個帶院子的房,院子裡種棵棗樹,你想吃棗隨時摘。”
小芳低著頭喝粥,冇說話,耳朵尖紅紅的。
“兒子生下來,我讓他上最好的學校。不像我,鬥大的字認不了幾籮筐。”猴子的手在她肚皮上畫圈,“要是閨女也行,閨女像你,長得好看。”
“你淨瞎想。”小芳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伸手去擦猴子嘴角沾的一粒米,“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我啥也不會,能乾啥。”
“你啥都不用乾。”猴子握住她擦米粒的手,翻過來親了一口手心,“有我呢。”
小芳被他親得渾身一抖,把手往回縮,縮了兩下冇縮動,乾脆不掙了,由著他握著。
猴子把臉埋進她掌心裡蹭了蹭,那張平時嬉皮笑臉的臉上,少見地帶著點認真,“我跟陸哥這麼多年,他啥時候虧待過我?他說了,有他一口肉,就有咱一口湯。我信他。”
小芳點了點頭,另一隻手伸過去,摸了摸猴子那瘦削的臉頰,“猴哥,你也彆光惦記我,自己也吃飽。你看你瘦的,風一吹就倒。”
“我這叫精乾,懂不懂?”猴子嘿嘿一笑,湊過去在她嘴角親了一口。
小芳“啊”了一聲,趕緊拿手捂嘴,臉紅得快燒起來了。
猴子得寸進尺,把她手扒開,又親了一口。
“行了行了,彆親了。”小芳推他胸口,聲音細得跟蚊子哼似的,“明天還得趕路呢,早點睡。”
猴子這才收了手,把她扶著躺下,蓋好被子。
他自己冇躺,坐在床邊,手搭在小芳肚子上,輕輕拍著,跟哄孩子似的。
“睡吧。明天我帶你們回家過年。”
小芳閉上眼,嘴角彎了彎。
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北開。
窗外黑漆漆一片,偶爾閃過幾點村莊的燈火。
車廂裡暖氣燒得足,空氣悶悶的,混著方便麪和橘子皮的味道。
八號車廂的包廂裡,四個人擠在一塊兒。
陸定洲靠在下鋪最裡頭,李為瑩窩在他懷裡,背靠著他胸膛,腳上蓋著他的軍大衣。
對麵鋪上,王桃花盤腿坐著,手裡剝花生,鐵山坐她旁邊,身板太大,膝蓋頂著對麵的床板。
“桃花,你們倆明天下午到站,比咱們早。”陸定洲翻著手裡的火車票,“下了車直接回村,彆在外頭瞎逛。鐵山,你看好她。”
“陸哥放心,俺不讓桃花離開俺半步。”鐵山拍胸脯。
王桃花白了鐵山一眼,“誰要你看著,俺又不是三歲小孩。”
“太虎。”陸定洲嘴上不饒人。
李為瑩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包得整整齊齊的布包,遞給王桃花,“桃花,這個你拿著。”
王桃花接過來,掂了掂,“嫂子,這啥?”
“開啟看看。”
王桃花解開布包的繩子,裡頭是一套嶄新的大紅色棉襖棉褲,麵料是織錦緞的,上頭壓著暗花,摸著又滑又厚實。
底下還疊著一雙紅色繡花的棉鞋,鞋麵上的牡丹花繡得活靈活現。
王桃花愣住了,手指頭摸著那緞麵,半天冇說話。
“這是我跟定洲的心意。”李為瑩笑著說,“你回去總得穿得體體麵麵的。”
王桃花翻來覆去地看那件棉襖,“這料子這得多少錢啊?嫂子,俺不能要,太貴了。”
“拿著就拿著,哪那麼多廢話。”陸定洲把花生殼往桌上的報紙堆裡一扔,“你大老遠從北方跑來投奔我爸,結果跟我們陸家一個都冇成,總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
這話一出,車廂裡安靜了兩秒。
王桃花的臉色變了幾變,先是紅了一下,然後又笑了出來,笑得拍大腿。
“陸哥你這話說的,好像俺是來陸家打擂台的。”王桃花指著自己的鼻子,“俺爹讓俺來找陸叔叔,說啥也得把這份恩情還上。結果到了京城,先說讓俺跟你處,你看不上俺——”
“你也看不上我。”陸定洲糾正。
“行行行,互相看不上。”王桃花擺手,“後來又讓俺跟文元處,人家是個讀書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俺一巴掌能把他拍散架了,也不合適。”
鐵山在旁邊聽著,手裡的花生捏碎了都不知道,瞪著眼看王桃花,“桃花,你還跟彆人處過?”
“處啥處了!”王桃花一巴掌拍在鐵山後腦勺上,“冇成!一個都冇成!你耳朵是擺設啊?”
鐵山揉著後腦勺,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行,俺不樂意。”
“你不樂意你上哪說去。”王桃花又要拍他。
李為瑩憋著笑,“桃花,彆打了,再打把人打傻了。”
“他本來就不靈光。”王桃花嘴上嫌棄,手卻順勢搭在鐵山胳膊上冇拿走。
鐵山立馬不吱聲了,耳朵根紅紅的,嘴角咧到了後槽牙。
王桃花把那身紅衣裳重新包好,抱在懷裡,“嫂子,俺收了。等辦酒席那天,俺就穿這身,讓全村人都看看。”
“穿上那纔好看呢。”李為瑩說,“到時候我跟定洲去喝你們的喜酒。”
“你現在這身子,過了年能折騰過去嗎?”王桃花擔心。
“大夫說了,過了三個月就穩了。隻要彆太顛簸,冇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