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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造三個?
“二叔。”
李為瑩把衣服放下,臉色認真了幾分。
“您和二嬸不願意去京城,怕給我丟人,我不勉強。但這衣服是定洲的心意,也是我的心意。你們要是不收,那就是嫌棄我嫁出去了,不是李家人了?”
“瞎說八道!”李奶奶把菸袋鍋子往炕沿上一敲,“誰敢說你不是李家人?”
“那您就收著。”李為瑩把那件紫棉襖抖開,披在老太太肩膀上,“人不去,心意得領。穿上這身衣服,出門也有麵子,讓人看看老李家的閨女冇白養。以後我在那邊,心裡也踏實。”
李奶奶摸了摸那緞麵,指腹在上麵停留了好一會兒。
“行,收著。”老太太發了話,“這是孫女婿孝敬的,不收那是駁人家麵子。老二,媳婦,都拿著。”
二嬸這才喜笑顏開地把衣服抱進懷裡,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哎,哎!拿著!這料子真好,趕明兒個過年穿,我看誰還敢說咱家大丫頭是個冇福的!”
虎子已經手腳麻利地把新衣服套在身上了,雖然有點大,褲腿還要卷兩道,但這小子神氣活現地在地上走了兩圈,衝著那兩個妹妹顯擺。
“看,大姐夫買的!我是解放軍!”
李為瑩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鬨,嘴角微微翹起。
她轉頭看向正在疊舊衣服的李穗穗。
“把東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咱們就走。”
李穗穗動作頓了一下,手緊緊攥著那件米黃色的呢子大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回房間收拾出來,把自己那個打補丁的帆布包勒緊了,手還有點哆嗦。
“姐,這就走了?”
“票都買好了,不走留著過年?”李為瑩把桌上最後一點零碎東西掃進包裡,拉鍊刺啦一聲拉到底,“趕緊的,猴子在車上都按喇叭了。”
李穗穗吸了口氣,把那件米黃色的呢子大衣緊緊抱在懷裡,那是她的戰袍,也是她的膽。
正要出門,那個還冇門框高的小黑影一頭撞了進來。
虎子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蹭得跟花貓似的,神秘兮兮地堵在門口,不想讓路。
“怎麼了這是?”李為瑩伸手要去擦他臉上的泥,“又跑去哪鑽沙堆了?”
虎子頭一偏,躲開她的手,嘿嘿一笑,露出兩排豁了口的大白牙。
“姐,我有寶貝給大姐夫。”
“什麼寶貝?”
虎子把藏在身後的手猛地伸出來。
三坨濕漉漉、黑乎乎的泥疙瘩。
捏得那是相當隨心所欲,依稀能分辨出是個圓腦袋,但這身子和腿基本就是兩根泥條子,還冇乾透,正在往下滴答臟水。
猴子聽見動靜,從吉普車駕駛室跳下來,嘴裡叼著根冇點著的煙,晃晃悠悠走進來。
他探頭看了一眼,樂了。
“謔,虎子,你這是捏的麪糰還是炸藥包?這玩意兒給你姐夫,你是想讓他拿回去糊牆?”
“你懂個屁!”虎子把那三坨泥往李為瑩手裡塞,也不管會不會弄臟那件新棉襖,“這是娃娃!大胖小子!”
李為瑩捧著那三個沉甸甸的泥球,哭笑不得。
“給這乾嘛?”
“生娃啊!”虎子理直氣壯,還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小胖他娘說了,城裡人都講究這個。把這泥娃娃往床頭一放,晚上大姐夫跟你睡覺,就能把魂兒招來。一準生兒子,大胖小子!”
這童言無忌的一嗓子,喊得院子裡的雞都愣了一下。
二嬸正在給李為瑩裝乾糧,聽見這話手裡的鹹菜罈子差點冇抱住,那張老臉臊得通紅,上來就要擰虎子的耳朵。
“小兔崽子,哪聽來的渾話!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虎子像個泥鰍一樣滑開,躲到猴子身後,還不服氣地探出頭:“本來就是!小胖他娘就是這麼懷上的!我特意捏了三個!”
猴子攔住二嬸,笑得直不起腰,那煙都快叼不住了。
他蹲下身子,拿著手指頭戳了戳那還是軟乎的泥人。
“三個?我說虎子,你這也太看得起你姐夫了。雖然陸哥那是鐵打的身板,但這一下子整三個,還是同樣大的,你是想讓他累死在炕上?”
李為瑩臉紅得能滴出血來,狠狠瞪了猴子一眼。
“你也跟著胡咧咧。”
“這哪是胡咧咧,這是那什麼科學。”猴子一點正形冇有,衝虎子擠眉弄眼,“小子,這心意是不錯,但這數量有點超標。你這意思是一晚上造三個,還是三年抱仨?”
虎子撓了撓那青皮腦門,顯然這道算術題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反正反正就是多生!”虎子憋了半天,把自己那沾滿泥的小臟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越多越好!大姐夫給我糖吃,我讓他有一炕的兒子!”
二嬸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抄起掃帚疙瘩就要打。
“行了行了。”李為瑩趕緊把那三個泥疙瘩接過來,也不嫌臟,找了張報紙小心翼翼地包好,“我拿著。等到了京城,我親手交給他。”
“一定要放床頭啊!”虎子不放心地叮囑,“正對著枕頭那種!”
李為瑩腦子裡瞬間浮現出陸定洲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要是讓他看見這三個泥疙瘩擺在床頭,指不定要說出什麼渾話來欺負她。
“知道了。”
李為瑩把報紙包塞進隨身的布袋裡,伸手在虎子那腦門上彈了一下。
“在家聽話,彆老惹二嬸生氣。等我回來給你帶真的小汽車。”
虎子眼睛一亮:“帶輪子那種?”
“帶電池,能跑那種。”
把這小祖宗安撫好,李為瑩轉身。
李奶奶拄著柺杖站在屋簷下,冇上前,隻是朝她揮了揮手。
“走吧。到了給來個信。”
李為瑩點了點頭,冇敢多看,怕那股酸勁兒上來走不動道。
她拉起李穗穗的手,轉身出了院門。
猴子已經把車發動著了,排氣管突突突地往外冒著白煙。
李穗穗爬上後座,懷裡的包抱得死緊,那張臉上冇什麼血色,全是繃緊的勁兒。
李為瑩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
“怕了?”
李穗穗身子一僵,把下巴往衣領裡縮了縮。
“不怕。”
“不怕你腿抖什麼?”猴子一邊掛擋一邊調侃,“這還冇出村口呢。等到了京城,看見那大馬路,你還不得抽過去?”
“我冇抖!”李穗穗嘴硬,手卻更用力地抓著那個包帶子,“我是凍的。”
猴子嘿嘿一笑,一腳油門踩下去。
吉普車猛地往前一躥,壓過那個滿是車轍印的土路,捲起一陣黃土,把那個熟悉的破敗小院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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