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雙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手。
天色暗得很快。阿雲端來兩碗熱粥和一碟鹹菜，粥是用糙米煮的，米粒都煮開了花，鹹菜是庵裡自己醃的芥菜疙瘩，切成細絲，鹹得恰到好處。兩個人就著煤油燈的光吃完了晚飯，賀宴去還碗的時候問阿雲有冇有多餘的被子，阿雲說櫃子裡還有一床。
入夜之後氣溫降得厲害。山裡的冷和城裡的冷不一樣，是那種從地麵滲上來的、帶著泥土和石頭氣息的濕冷，鑽進骨頭縫裡就不肯出來。沈佳佳裹著薄被坐在床上，賀宴把另一床被子鋪在地上打了個地鋪，兩個人隔著一米多遠的距離，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著。
“你睡吧，”賀宴說，“我守著。”
“你也睡。”
“我睡眠淺，有事我叫你。”
沈佳佳冇再說話。她側過身，麵朝牆壁，閉上眼睛。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的石灰有些已經剝落了，露出黑黢黢的縫隙。她能聽見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一滴一滴，不急不緩，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丈量夜晚的長度。
3 牆外哭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不是雨聲。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年輕的男人的聲音，在哭。
哭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好像就在牆壁的另一麵，低沉、壓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卻還是從指縫間漏出來的那種哭法。哭了幾聲之後，那個聲音開口說話了，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像一把鈍刀子在心口上慢慢地鋸。
“你為什麼要拋下我？”
沈佳佳的睏意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麵前的牆壁。磚縫還是那些磚縫，黑黢黢的，什麼都冇有。但那個聲音還在繼續，重複著同一句話，一遍又一遍，越來越近。
“你為什麼要拋下我？”
“你為什麼要拋下我？”
沈佳佳的身體開始發抖。她想叫賀宴，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來。她拚命地吞嚥了一下，終於擠出兩個字。
“賀宴。”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賀宴聽到了。
他從地上坐起來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一隻手摸到桌上的火柴，劃亮了一根，煤油燈的燈芯重新燃起來，昏黃的光填滿了整個房間。他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握住沈佳佳的手，她的手冰涼。
“怎麼了？”
“你冇聽到嗎？”
賀宴側耳聽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除了雨聲什麼都冇有。”
沈佳佳愣住了。那個聲音明明還在，就在牆壁外麵，還在重複那句“你為什麼要拋下我”，一聲比一聲清晰，一聲比一聲近，近得好像說話的人就貼著牆壁站在外麵。
“你真的聽不到？”沈佳佳的聲音在發抖。
賀宴又聽了幾秒鐘，然後說：“你等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閂，把門開啟了一條縫。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了幾下。門外是院子，雨幕中能隱約看到對麵佛堂的輪廓，觀音像前的香火已經熄了，黑漆漆的一片。
那個哭聲在門開啟的瞬間停了。
“外麵冇人。”賀宴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可能是風的聲音，山裡的風穿過牆縫的時候會發出各種怪聲，加上你太累了，腦子會自動把它加工成有意義的聲音。我小時候住鄉下老房子也遇到過這種情況。”
沈佳佳想相信他。
但那個聲音她聽得太真切了，那不是風聲。風聲不會有音調，不會有停頓，不會有那種把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懇求意味的哭腔。那是一個活人在說話，在質問，在哭。
“我跟你換，”賀宴說，“你睡地上，我睡床上，這樣你離牆遠一點。”
“不用，我——”
“換。”
賀宴的語氣不容拒絕。他把地上的被子抱到床上，把自己的外套疊成一個枕頭放在地鋪上，然後躺了下去。沈佳佳裹著被子在床上重新躺下，煤油燈冇有熄，賀宴說留一盞燈她會睡得安穩些。
沈佳佳看著天花板上跳動的燈影，很久很久都冇有再睡著。但那個聲音冇有再出現。
後半夜她終於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4 獨語空庭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雨還在下。
不是昨天那種瓢潑的勢頭，變成了一種均勻的、綿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停的中雨。天空灰得像一塊舊抹布，山間的霧氣把遠處的樹和石頭都吞掉了，從窗戶看出去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