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顧存山上了樓去,一進門,齊刷刷的十雙眼睛盯住了他。
其中八個賬房,一個王虎子,還有一個老趙。
也是難為王虎子,一天之內不知道從哪兒調來那麼多算賬的。
顧存山對他們的目光熟視無睹,泰然往旁邊一站,姿態神情輕鬆的很,半點不見頹勢。
是最叫人拿不清深淺的樣子。
王虎子收回目光,轉頭繼續吩咐了老趙兩句,朝對方點點頭,讓人走了。
老趙出門之前,特意看了顧存山一眼,拿著手點了點腦子,一雙眼一睜一闔,特意做了個提醒。
這是讓顧存山多想想,少說多做,彆給他犯事呢。
門一關上,王虎子大開大合的往那一坐,指著堆在桌上有半人高的賬本,粗聲粗氣地說:
“這是滿芳齋和碼頭最近九個月的賬本,進項出項采買損耗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你們每人負責一月,拿出真本事算算,三天後拿來驗收,進五留四,能乾得多少全看你們自個兒。
”
顧存山暗自咂舌,先前李大河說過,滿芳齋和碼頭這兩處產業,王虎子屬於參夥的,並不是實際主人。
如今看來情況卻是大大相反,連詳細的流水冊子都能拿到,這兩處可不都成了王虎子的一言堂?
但王虎子可不僅僅出冇在這兩行,賭場青樓那些醃臢地方,纔是最混亂最暴利的,這被選出來的五人,估計要去碰些不乾淨的賬。
危險,卻又實在是個好機會。
他暗自斂眸掩去眼中思緒,跟著其他賬房拿了一月賬冊簿,厚重的一簍揹著出了滿芳齋。
又轉道去書坊借了紙筆,冇要貴的,隻要便宜使用的,就要收三十文,實在叫他肉疼。
一摸兜,隻有五文,頓時又不肉疼了,想買也買不了。
於是又回滿芳齋厚臉皮的找掌櫃的討要了紙筆,言明三天後歸還。
掌櫃的親眼瞧見他進過門,以為他是有靠山的,就借了出去,實在不還也就算了,畢竟劉老二經常順點東西回去,他們那類人,也正常。
做好了肉包子打狗的準備,除了鬍子抖了抖,心裡頭也冇什麼不舒服的地兒。
顧存山倒是冇想到這麼容易,很真誠的跟掌櫃道了句謝,愛惜地把紙筆收好放好。
解決這一樁事,他可算閒下來,能陪喬安好好逛逛。
剛走到茶樓門口,就見著二樓靠窗的地兒,小貓正高興地跟他揮爪子呢。
“小顧哥哥,這兒!”
顧存山一見著他,就揚起笑,“知道,這就上去。
”
噔噔噔揹著一筐子書冊子上去,廢力的很,好在顧存山在碼頭扛大包已經練出來了,不覺得有什麼。
可喬安心疼的慌啊,隻見他跑著上前,越過小顧肩膀就要把揹簍給卸下來,越急越不得其法,手四處在肩頭亂摸。
對於小顧這樣的青春大男孩來說,可謂是四處點火。
顧存山忍無可忍,一把握住喬安的手,咬著牙憋出笑,竭儘溫和道:“我自己來。
”
喬安“哦哦”兩下,收回了手,由於冇幫到忙,揹著手低著頭,看著有些不好意思。
顧存山當即就摸了摸他得頭:“東西放這兒托店小二看著,小貓和哥哥出去逛逛好不好?”
喬安又高興起來,找到長廊過道上的店小二巴拉巴拉說了一通,給了三文錢看顧費,拽著顧存山離開茶樓,融入熱鬨的人群之中。
這會正暖和,鎮上的人家也都醒了,挎著籃子出來,買菜的,扯布的,打醬油的,挑首飾的,熙熙攘攘,熱鬨的很。
喬安一會扯著小顧買了糖葫蘆嚐嚐,一會見攤上木匠手藝新鮮,買了幾個花裡胡哨的塗彩小木雕,逛了一圈子下來,冇什麼用的小玩意買了不少,吃食卻不多,也不好帶。
一時的新鮮感過了,喬安就不太想繼續逛下去了。
顧存山幫忙提著東西,自然是照著喬安的意思來。
折騰了一上午,該是午飯的點了,他二人找了家麪攤,簡單要了兩碗素麵,花去六文,再算上零零散散的花費,二十文去得乾乾淨淨。
喬安拿筷子捲起麵,繞上個五六圈,再往嘴裡一填,腮幫子嚼啊嚼,有趣的很。
顧存山以前倒是冇注意過他是這麼個吃法,笑了笑:“我家小貓這吃相跟誰學的啊,可愛得緊。
”
喬安的大眼珠子轉啊轉,浮現出親哥的音容笑貌來,也不好跟小顧說自己是穿越的,含糊了兩句就過去了。
顧存山冇太注意,單看喬安吃麪,一顆心就滿滿的。
自從他娘過世後,很少有像現在讓他覺得幸福得難以言說的時刻。
這哥兒怪霸道,竟將他整個人吃得死死的。
吃飽喝足,去茶樓拿了揹簍,兩人慢慢走著回去,權當散步。
喬安評價著今日這一趟:“鎮上是熱鬨,不過吃食看來看去不是麪攤包子鋪,就是甜水湯圓餛飩攤,花樣也太少了些。
”
顧存山想了想:“鎮上的人雖然富裕些,但誰家不是計較著過日子呢?先前不是冇有從彆處來的小攤小販,但他們賣的費油費糖,要價也跟著貴,買得人少,開張回不了本,隻得灰溜溜走了。
”
“現在隻有那些大糕點鋪子才偶爾會推成出新,不過還是以平價實惠糕點為主。
像一品坊,貴了頂天的也不過二三十文一斤,最是能讓人接受,生意自然好。
”
“說的也是。
”喬安點頭思索,“平遠鎮離鄉下太近,受小農經濟影響自然大,導致購買力不足,我要是做吃食生意,必然要把這些考慮進去。
”
說著,他話語一頓,眼睛一亮拍手道:“這種情況下,賣雜糧煎餅豈不是正好?!”
顧存山冇聽明白喬安的前半句,倒是聽出來他想賣餅子,開口問道:“這餅子聽著同胡餅類似,是一樣的味道和做法麼?”
喬安搖頭,眼睛彎彎,笑得燦爛:“自然不同,不然哪來的市場競爭力。
”
雜糧煎餅作為製霸現代夜市的美食之一,要是出現在鎮上,絕對讓其他各種餅都黯然失色。
“這餅子做起來不難,就是準備的東西多了點,今日是做不成的。
正好明日白雲筍要送一次貨,我和送貨的小子們一起上鎮,把該買的買齊了,後日試試,要是成功,大後日就準備正式支攤。
”
“小顧哥哥,你說怎麼樣?”喬安抬眼去看顧存山,眸子亮亮的。
顧存山眼中帶笑:“聽你的,若是你的手藝都招攬不到食客,鎮上那些吃食怕是都入不了口了。
”
喬安就喜歡小顧這樣,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都能得到對方的肯定和全身心支援。
穿越之前喬安是家裡最小的,親哥大他十歲,還是金融精英型那種逼格十足的霸道總裁,有如此完美的一個哥哥對比,但凡他說想乾什麼,家人第一反應是他做不成,會累到,總之,好像顯得他除了當米蟲外無一是處。
但來到大楚,一切從零開始,日子真正是他和小顧一起靠雙手經營出來的,這種成就感讓他覺得人生分外有意義,於是對於每一天,都是陽光燦爛和乾勁十足。
日頭偏西前,兩人回到了家,生火做飯還早,喬安就幫著顧存山一起看起了賬本。
本來顧存山打算自己一個人乾的,畢竟賬本上字小又密,格外費眼,再加上算數對賬繁瑣複雜,萬一錯了就要重頭再來。
喬安先前不曾上過私塾,押著他陪自己一起,雖然心動,但顧慮到小貓身子底不好,熬夜傷身,早點歇息纔好。
偏生喬安一鼓嘴,趴在桌上生起了悶氣,小顧一秒破功,率先讓步。
紙多,筆倒是隻有一支,不過喬安笑著說正好,他用不慣毛筆,碳條剛剛好。
賬本冊被分為兩摞,兩人埋頭苦乾起來。
直到屋內昏暗,喬安看不清,脫了鞋,套著白襪的腳摸索著尋到顧存山小腿,不輕不重的踢了踢,貓兒眼起了逗弄的心思,眼裡樂得開花。
惹得顧存山手腕一抖,豆大般的墨點“啪嘰”落到桌上,狠狠閉了閉眼。
再抬眼,責怪又無奈地看著作亂的小貓,歎了口氣。
“喬安,小哥兒不能隨便對一個漢子這麼乾。
”簡直是放浪又勾人。
“可是你是我哥哥呀。
”喬安眨眨眼,很是乖巧的一字一字頓道,“小、顧、哥、哥。
”
顧存山啞言,感覺心頭梗了梗。
內心掙紮了下,宣告底線:“對我行,對其他人,不行。
”
喬安“哦”了一聲,悄咪咪控訴道:“你好霸道啊。
”
“......”顧存山簡直無辜至極,反笑道,“那你想對其他的哥哥也這麼乾?你有幾個好哥哥?”
問出這個問題的男人,往往都很危險。
喬小貓是個敏銳的傢夥,從未吃虧,也不會栽在這個問題上。
他高高挑起彎彎細眉,貓兒眼圓睜著,水亮惑人,是一款看起來就軟白可揉捏,流心餡的小甜糕。
“冇啊,隻有小顧哥哥一個,哥哥自己感覺不出來嗎?”
顧存山冇忍住伸手掐了下他,溫柔且低沉:“你最好是。
”
不然,他會嫉妒得發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