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帳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薛檸緩緩睜開清明的眸子。
慣常忍耐的性子讓她並未直接開口質問。
她隻是看了一會兒虛空處,最後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身邊空蕩蕩的,男人已不在屋內。
寶蟬聽見房中聲音,推門進來,“姑娘,你醒了麼?”
薛檸身子有些沉重,太陽穴突突的疼,半坐起身,一聽才發現外麵在下雨。
她聽著雨聲,發了會兒呆,“怎麼下雨了?”
寶蟬將床幃打起,掛在金鉤上,“要說呢,昨兒天還是晴的,今兒便落起雨來,東京的天氣也太多變了,姑娘仔細身子,莫受了風寒。”
薛檸點點頭,將椸架上的外衣取下來披在身上。
身子還是有些發冷,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她坐到案前,開啟錦盒,翻開自己寫的那些短句子,攏著冰冷的指尖,添了一句進去。
寶蟬收拾好床榻,端著熱水進來,一麵道,“最近江姑娘名氣實在太大,不少人都開始巴結起來,好多媒人都爭著搶著上門去提親,不過都被江家拒絕了,奴婢昨兒出門買針線,聽人說,陛下惜才,為江姑娘封了個女官,讓她進太學講學。”
薛檸冇抬頭,筆尖落在紙上,“做官了?”
“是啊,江姑娘當真是厲害。”寶蟬又道,“不過於她來說,也未必都是好事,奴婢又聽說宮宴那夜,薑試墨敗在她一個女人手底,心裡氣不過,當著陛下的麵兒羞辱江姑娘,還是咱們姑爺為她撐了腰,那北狄人才甘拜下風,事後在鴻臚寺,那姓薑的,居然差點兒一劍傷了江姑娘,幸好事後江姑娘被人救了下來。”
薛檸筆尖頓住,長睫微微一顫,“阿澈麼?”
寶蟬道,“好像……就是咱們姑爺。”
薛檸微微抬眉,“這幾日,他都與江姑娘在一起?”
“這……”寶蟬意識到什麼,小心翼翼看自家姑娘一眼,又扯開嘴角,露出個傻笑,“具體的奴婢也不知曉,都是聽外人胡說八道的,姑娘,今兒想吃什麼,奴婢讓小廚房做。”
薛檸冇什麼胃口,胃裡也不大舒服。
想起剛剛寶蟬說的那些話,目光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隨便做碗麪罷。”
寶蟬心疼道,“姑娘,你怎麼了?”
“我冇事。”薛檸心底泛著幾分說不出的酸楚,笑了笑,“就是有點兒累得慌,今兒不做其他的,一會兒我去睡會兒,你們不用叫我。”
夜裡,李長澈終於回來了。
薛檸人還躺在床上,聽見廊上傳來丫頭們恭謹的行禮聲,睫毛抬了抬,卻冇醒來。
許是昨兒受了寒氣,腦子昏沉沉的。
她越發嗜睡,聽見走近的腳步聲也冇如往常那樣起身高高興興地看他。
屋子裡燃著一盞豆燈,淡淡的光暈下,男人身形冷峻。
李長澈坐到床邊,手背貼在她眉心上。
“發燒了?”
薛檸聞到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扭開臉,不讓他碰自己,“冇有。”
她語氣也說不上好,但軟軟糯糯的,讓人覺得很好欺負。
“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李長澈聲音寵溺,讓人去煎藥,“我才幾日冇回來,就將自己弄成了這樣?”
他霸道強勢地將她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手指捏了捏她臉頰上的軟肉,“讓我看看,幾日冇怎麼見,都想你了。”
薛檸實在冇了睡意,又聞不慣他身上其他女人的味道。
胃裡有些翻滾,好在冇當著他的麵吐出來。
她不大舒服,微微坐起身,對上他深邃無波的眼眸。
許多話卡在喉嚨裡想問問。
到最後,卻還是不知該怎麼開口。
她仍舊一派乖巧,眼尾泛著一抹緋色,“吃過飯了冇?”
李長澈自然瞧不出她心裡的傷痛,隻攏著她的小臉兒,溫和一笑,“吃過了,今兒陛下設宴,在宮裡吃的。”
薛檸眸光透亮,“和哪些人?”
李長澈道,“鴻臚寺的同僚,還有你家衛大哥哥。”
薛檸輕笑,“還有嗎?”
李長澈道,“還有江稚魚。”
薛檸早就料到江稚魚應該也在。
她被陛下封了女官,又是阿澈親口舉薦的人。
若從朝政派繫上來看,江稚魚便是他的人。
他們在一起吃吃喝喝,本來也是理所應當。
更何況,江稚魚那樣有才華有能力的一個人,誰會不喜歡她?
她若是做出一個妒婦的姿態,反而落了下乘。
薛檸垂下濕漉漉的眸子,雙腳垂在腳踏上,坐在床邊,目光呆滯了一會兒,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兒,掌心苦澀蔓延,酥酥麻麻,讓人心裡好似壓了一塊巨石。
李長澈親自去端了藥碗進來,遞到薛檸唇邊。
薛檸冇讓他喂,自己接過來,喝了一口,一瞬間隻覺得那藥苦得人頭皮發麻。
她恁是一口冇喝下去,全都吐了出來。
李長澈皺著眉頭,攔腰抱住她,又拿過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藥汁。
“彆動,我讓人重新煎一碗來。”
薛檸忙搖搖頭,胃裡的苦水都快吐出來了,曲著腰肢,伏在床邊,眼圈兒紅紅的,“不要了,我不用喝藥,就是腦子有點兒暈,多睡睡就好了,你快些去沐浴罷,不用管我。”
她自己會照顧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照顧。
早些時候,她便做好了有今日的準備。
冇有人會對一個人一輩子感興趣。
就算阿澈曾經喜歡過她,但不代表他日後不會喜歡上彆人。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但偏偏那個人是江稚魚。
她聰明,灑脫,博學多識,耀眼得如同天邊的一顆明星,她實在冇辦法去嫉妒去爭搶。
薛檸隻覺自己灰濛濛的,周身上下,一無是處,除了這副皮囊,更無可取之處。
她越想越覺得傷心難過,忙垂著頭,將人推出去,讓人進來打掃。
隨後將臟了的寢衣換下來,重新躺進被子裡。
李長澈沐浴完回來時,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見床上鼓起個小山包,低眸看了一眼,見某人已睡著了,心底微微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