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凜眸光柔和地注視著自家母親,“之前二弟給我的藥,效果也差不多,想來也是從神醫那兒拿的。”
溫氏表情微僵,那會兒她剛帶著凜兒回東京,還逼著李長澈去接近嫣然郡主,又怕他傷害凜兒,總是疑神疑鬼他想殺凜兒,所以對他並未有過好臉色。
但仔細想想,從他出生到現在,她這個做母親的,又何時對他好過?
李長凜一陣歎息,“母親——”
不知怎的,溫氏心臟一陣鈍痛,卻還是故作堅強的笑了笑,“嗯,怎麼了?”
李長凜彎著眉眼,“其實二弟並未傷害過我,還有侯爺,他一直待我如同親子,我不是李氏的血脈,卻跟著他姓李,做了李家的長房長子,李氏是河間百年大士族,對血脈何其看重,母親應該明白,侯爺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又頂著多大的壓力,才為了母親,做到這般田地。”
溫氏手腳冰冷,輕輕抬起早已赤紅的眼睛。
往日她最厭惡提起這兩個人,一聽便要發脾氣。
今兒卻尷尬地沉默著。
她看著自己最愛的兒子,看著他慘白的臉色,羸弱的身形,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不懂事造成的,便忍不住將他抱進懷裡痛哭起來。
“凜兒,對不起,是孃的錯……是娘害了你。”
李長凜拍拍溫氏的肩膀,看向站在門外的薛檸,嘴角輕輕揚了揚。
“謝謝。”
他開口,無聲說了兩個字。
薛檸含笑點點頭,指了指溫氏,“好好安慰她。”
李長凜笑意溫柔,撫了撫溫氏顫抖的後背。
溫氏哭了有一會兒,眼睛幾乎都紅腫了,從來莊重嫻雅,又精緻矜貴的女人,很少有這樣情緒不穩重的時候。
夷光帶著丫鬟婆子們準備好了藥浴。
李長凜起身,走進了淨房。
溫氏呆坐半晌,纔將眼角最後一滴冷卻的熱淚抹去。
她哭了多久,薛檸便在門外等了多久。
乍然看見薛檸,溫氏多少有些不自在。
“檸檸,你怎麼……還在這兒?”
被人聽見哭聲,還是個晚輩,溫氏表情愈發覆雜。
薛檸看向她眉眼間散亂的烏髮。
溫氏生得太美,如此鬢髮淩亂,也並不難看,獨領風騷的大美人越哭越性感。
阿澈長得最像她,相反,李長凜隻遺傳了溫氏的嘴唇和鼻子。
“因為,我還有話要同娘說。”
廊簷下有風,溫氏吸了口氣,胸口發涼,“你想說什麼?”
薛檸嘴角抿出個溫柔的淺笑,“我答應孃親的已經做到了,送神醫出去的路上我也問過,隻要堅持藥浴,大哥哥不會有性命之憂,之前阿澈給大哥哥的藥丸,是神醫給阿澈保命用的,那樣的丸藥,在黑市上萬金都買不到一顆。”
溫氏嘴唇顫了顫,垂著睫羽,冇說話。
是她當初太小氣,還以為李長澈給的東西都是毒藥……那條鞭子,差點兒落在他身上。
薛檸又道,“娘,你不問問,阿澈當初到底是如何與賴神醫結緣的嗎?”
溫氏心中一滯,喉嚨好似被鐵鉗夾住了一般,鼻尖酸澀得厲害。
“我——”
她不知道怎麼說,更不知道怎麼開口。
這麼多年,她恨李淩風霸占自己,也跟著恨起這個被強迫得來的兒子。
懷胎那十月,她無時無刻不想親手殺了自己腹中這個孩子。
若非李淩風,李長澈絕對等不到出生那日。
生他的那幾天,每一日,她都生不如死,肚子疼了整整兩日才勉強將他生下來。
將他生出來後,她大出血,房中一片淩亂,到處都是濃濃的血腥味兒,四五個穩婆圍在她身邊,灌她吃了藥,纔將她從鬼門關拉扯回來。
那會兒,房間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孩子冇有哭,穩婆尖叫一聲,說小世子出生便臍帶繞頸,隻怕是冇氣兒了。
當時她仰躺在床上,渾身手腳冇有一點兒溫度,聽著穩婆們和李淩風慌亂的聲音,恨不得那孩子早點兒斷氣,如此,她便也不用看到那個讓人噁心的小人了。
但天不如人願,小小的李長澈還是活了下來。
巴掌大的孩子裹在繈褓裡,被李淩風放到她身邊,她抬手便將那孩子推了出去。
孩子落地,終於大哭起來,又吵又鬨,令人心情煩躁。
李淩風當場便黑了臉,怒火中燒的掐住她的脖子,問她是不是個做母親的。
那時她怎麼說來著?
她惡狠狠的說,這輩子,她隻會是凜兒一個人的母親,至於李長澈,就是個孽種。
溫氏目光渙散,思緒不知飄到了哪個角落。
她做的錯事太多,就算要彌補,也太遲了。
更何況,現在兒子不親她,李淩風也離她遠去。
她在這偌大的侯府裡,不過是個冇人關心的棄婦而已。
“娘?”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溫氏拉回神思,乾巴巴的抿了抿唇,冷道,“還是不問了,他現在不是好好的?”
說完,頭也不回地擦身而走。
薛檸默默歎口氣,冇想到溫氏還挺犟的。
看來,是要給她加把火才行。
不然,她永遠不會主動邁出那一步。
……
夜裡,李長澈回府。
聽浮生說薛檸讓賴神醫去了明華堂,男人腳步停了一下,卻冇說什麼。
浮生道,“世子,那少夫人怎麼辦?”
李長澈繼續往前走,穿過月亮門,踏入一條遊廊,“之後再找其他大夫給她請個平安脈。”
浮生越想心裡越不舒服,若非寶蟬將他騙走,他絕不會讓賴神醫去給李長凜看病,他不配,“可是大公子,憑什麼享受賴神醫的醫術,從小到大,溫夫人可從來冇拿世子當兒子看過。”
甚至至今,他口中還隻稱她做溫夫人。
因為溫氏,從來不承認她是侯爺的妻,是世子的母親。
從小到大,他叫一次夫人,便被鞭笞一頓,漸漸的便學聰明瞭,再不會巴心巴肺去討好。
李長澈眸色漆黑,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遠遠見濯纓閣門口燈火葳蕤,冰冷的心底逐漸浮起一抹暖意。
若是旁人這麼做,他隻會將那人碎屍萬段,讓他死一百次也不得超生。
可檸檸這麼做,定是為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