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使他做出決定的,是女孩過硬的專業素養:她是杭城外國語學院的應屆畢業生,英語水平極為紮實,與沈浪交流對答如流,毫無滯礙。
作為沃爾瑪在中國重要的採購分支,即便是義烏辦事處,在人才的專業能力和對外形象上,也必須與深圳總部保持高度一致。
一個能流利使用工作語言、形象符合國際公司氣質的員工至關重要。
唯一讓沈浪在叫出名字時偶爾齣戲的,就是她那與這份國際範兒格格不入、略顯鄉土氣息的本名——李翠蓮。
此刻,李翠蓮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小型包裹,輕輕放到辦公桌邊角:「沈總,有您的私人包裹,是從港島寄過來的。」
沈浪瞥了一眼包裹的郵戳地址,隨口問道:「翠蓮啊,我之前跟你提過改名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李翠蓮粉嫩的唇瓣立刻委屈地嘟了起來,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沈浪,帶著十足我見猶憐的萌態:「我…我父親他不同意……」
沈浪跟她提的事,正是希望她把名字改掉。
「翠蓮」二字,每次在辦公室或者業務場合叫出口,都讓沈浪感覺一陣微妙的違和。
「這個…我覺得你得好好跟你父親溝通一下,」沈浪放下手中的筆,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一個好名字,絕對有其價值。它不僅更容易讓人記住,增加你個人的辨識度,對你代表公司出去聯絡、發展都更有利。
好的名字能提升第一印象,無形中拓展人脈,增加職業發展的機會……」
閒聊結束後翠蓮退出了辦公室,帶上了門。
沈浪這才將目光投向桌上那個來自港島的包裹。
拆開封條,一係列至關重要的檔案靜靜躺在裡麵:開曼群島公司的企業註冊登記證原件、發起人決議書、首任董事決議書、公司唯一董事決議書、股權證明、股權轉讓書……指尖拂過光滑厚實的紙張。
沈浪的嘴角剋製不住地向上揚起,最終化作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些薄薄的紙片,承載著他商業版圖的第一塊基石。
上午十點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室地板上劃出一道道光痕。
李翠蓮引著一位身著剪裁考究的米白色小西裝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女子步履輕盈,剛踏入門內,臉上便綻開一個職業而不失溫度的笑容,聲音清脆:「沈總。」
沈浪聞聲從檔案堆中抬起頭,眼底帶著笑意:「孫經理,可算盼到你了,坐。」他抬手示意。
孫薇優雅地在會客沙發上落座,隨手整理了一下裙襬,姿態從容:「沈總特意召喚,定是有好事要關照小女子了?」
「給你添些活計。」沈浪笑著將一份影印件推到孫薇麵前,「還是註冊公司,4家。關鍵點是,這四家公司全都是外資控股,註冊地址和相關資訊都在上麵了。」
Loong——沈浪親手在開曼群島落下的棋子,名字直指東方神龍,它的分量,隻有他自己清楚。
孫薇接過來,目光迅速掃過,笑容未減:「小意思,沈總放心,三天之內,給您送來。」
「痛快!」沈浪很是滿意,「說說看,這回要幾張『老人頭』?」
孫薇報了個數:「四家打包價,一千八百塊。」
沈浪點頭,起身走向牆角嵌著的保險櫃。熟練地擰開,從中取出兩遝嶄新的百元鈔。
他指腹熟練地滑過,精準地抽掉兩張薄些的鈔票,將厚厚一遝遞了過去。「給,點好了。」
錢遞過去時,沈浪心裡飛快地盤點著:辦牌照、租辦公室、裝修、電話線……加上這剛出去的1800塊,私庫縮水得比想像中的快。
好在……他看著Loong的檔案,眼神又堅定起來。
孫薇接過錢,指尖飛快地撚動點數,清脆的聲響在室內迴響。數畢,她笑著起身:「沈總,款項無誤。那我就不耽誤您了,先回了?」
「好,我就不多送了。」沈浪也站起來。
「您留步,請忙!」孫薇笑著告別,踩著自信的步伐離開了。
1997年5月24日
剛過下午兩點,李翠蓮再次推開辦公室的門,這次身後跟著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年輕女子,正是天成人力的鄧靜竹。她一身米白色修身西裝,內搭淺藍色襯衫,領口別致地繫著絲巾結。
淡雅的妝容襯得她眉眼乾淨利落,一雙杏眼神采奕奕,唇角天然帶著微微上揚的弧度。
她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步伐乾脆利落,一進門便露出乾練的笑容:「沈總!」
「鄧總!」沈浪有些意外,從辦公桌後站起身,「你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坐。」
他的目光隨即越過鄧靜竹,落在她身後那位身上。
那是一位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他身板敦實,穿著一身洗得泛白、顏色快要褪儘了的深藍色工人服,衣服緊裹著他厚實的肩膀和背部,手肘處磨得起了毛邊。
臉龐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稜角分明,顴骨那兒紅得像醬過一般,眼角的皺紋刻得很深,鬢角已摻了些許灰白。
一雙手粗糲有力,此刻垂在褪色的工裝褲旁,指關節大如棗核般凸起,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垢,掌心邊緣覆蓋著一層淡黃色的老繭皮。
三人在辦公室的小茶桌前落座。茶水溫熱。
「沈總可是我們天成的貴客,您的單子,我哪敢怠慢?」鄧靜竹笑嗬嗬地解釋著,指向身旁的男人,「這位是張昊強張副工,東方金屬壓鑄廠的頂樑柱之一,專門負責生產和製造這塊兒的硬骨頭。請他出山,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啊!」
她的語氣半真半假,透著一絲邀功的意味。
旁邊的張昊強在鄧靜竹介紹時微微欠身,聲音不高,帶著股樸實的勁兒:「沈總。」
他目光沉穩,卻似乎有些不習慣這種場麵。
「張副工,你好。」沈浪回以溫和的微笑,也微微欠身致意。
鄧靜竹適時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列印好的A4紙遞過來:「沈總,這是張副工的簡歷,您過目。」
沈浪接過來,目光掃過:張昊強,四十二歲,小學畢業。部隊汽修工出身,轉業後進了東方金屬壓鑄廠,硬是憑本事從技術工一步步熬到了副廠級的技術負責人——副總工。
簡歷上學歷一欄雖簡薄,但廠子裡沉浮七年的經歷足以證明其技術功底。
「沈總,」鄧靜竹在一旁補充,聲音壓低了些,似乎要推心置腹,「張副工在壓鑄廠,辛苦是真辛苦,但錢……實在屈才。那邊一個月就開800塊。加上現在孩子眼瞅著要成家了,他這個當爹的,可不就得想法子多攢點彩禮嘛?」
她的眼神在沈浪和張昊強之間靈活地打著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