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在刺鼻的樟腦丸氣味中驚醒,身下硬板床的彈簧正發出瀕死的呻吟。
他本能地摸向枕邊——記憶中冰涼的mate80並未出現,指尖卻戳進一疊粗糙的紙頁。
那是用曲別針固定的《供應商報價單》,抬頭印著褪色的沃爾瑪Logo,日期欄用紅章狠狠敲著:1996年6月18日。
「見鬼的懷舊主題團建……」他嘟囔著坐起,聲音卡在乾澀的喉嚨裡。
目光掃過,白皙的石灰牆上赫然掛著手工繪製的《月度銷售排行榜》。
這斑駁的牆麵,這土氣的表格……沈浪猛地意識到,這分明是深圳沃爾瑪的實習生宿舍,三十年前他職業生涯的起點!
他撲到搪瓷臉盆前掬水猛灌,冰涼刺骨。
鏡中映出一張未被酒精浸泡過的年輕麵孔,眼底冇有長期熬夜催貨的血絲,隻有特屬於年輕人的青澀與茫然。
鏡子裡這張臉……他看著那隻能稱得上「稚嫩」的臉龐,心臟狂跳,一個荒誕又清晰的念頭炸開:「我這是重生了?」
沈浪本就是個小說迷,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能夠重生回到2000年以前。
此刻夢境成真,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亢奮瞬間衝散了迷茫。
他早就對自己錯失的機遇有過千百次復盤,這一世,命運的齒輪必須由他親手撥動!
沈浪對著廁所裂縫的鏡子繫緊領帶,廉價西裝的聚酯纖維在晨光下泛起塑料般的光澤。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麵板,提醒著他此刻的真實。
沃爾瑪採購部會議室。
外籍高管布羅迪·艾文斯站在講台後,目光銳利如鷹隼,將檔案一一分發至八位與會者手中。
布羅迪雙手撐著講台,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是你們加入沃爾瑪以來的第一次獨立任務。三天內,稽覈這些商家,完成洽談,將價格壓到最低!」
他環視全場:「誰有疑問,現在提出來。」
空氣凝固了。
在座八人入職後經過一個月的填鴨式培訓和一個月亦步亦趨的實習,此刻誰敢露怯?
提出問題無異於承認無能。
沈浪能感覺到身邊新同事緊繃的呼吸和低垂的眼瞼。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無人應答。
布羅迪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很好。冇有問題,立刻回去工作。」
軍令如山。
眾人如蒙大赦,迅速起身離開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迴蕩。
回到狹小的工位,沈浪將布羅迪分發的檔案重重放在桌上。
薄薄的幾頁紙,卻承載著沉甸甸的權力和未來的軌跡。
這些檔案涉及供應商談判細節與採購訂單,作為採購部門的核心職責,他需確保產品供應與交付效率,嚴格遵循標準化流程:接單、排單、供應商績效評估……一切旨在優化供應鏈,死死扼住成本咽喉。
他這次負責稽覈的是花生油採購,目標明確:深市沃爾瑪門店。
至於供應美利堅沃爾瑪的商品採購權?
沈浪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那還牢牢攥在總部老外手裡,輪不到他們這些華夏新人染指。
記憶清晰浮現:美利堅沃爾瑪的商品採購權,要到1998年6月纔會像施捨般下放。還有兩年。
兩年,足夠他在這片試驗田裡,種出令人矚目的果實。
下午四點半。
沈浪將今天最後一位訪客——金龍魚花生油代表莊澤輝,送到了公司樓下。
一個下午,車輪戰般麵見了魯花、胡姬花、金龍魚、福臨門以及長壽花的代表。
舌戰群商,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討價還價的硝煙味。
這隻是初步接觸,核心議題**而殘酷:價格、帳期、採購量,以及廠家能額外奉上的「誠意」。
沈浪心如明鏡:沃爾瑪這把「兩桃殺三士」的刀,正懸在五家供應商頭上,逼著他們自相殘殺,隻為爭奪那兩個寶貴的入場券。
為了擠進沃爾瑪這艘零售钜艦,他們隻能拚命壓價,甚至獻上更長的帳期,那意味著巨大的資金壓力和風險,但無人敢退縮。
金龍魚的代表莊澤輝轉過身,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沈專員,辛苦了。不知道您晚上有空冇有?能否賞臉一起吃個便飯?」
來了。
沈浪嘴角微揚,回以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莊經理客氣了,你說個地方和時間吧。」
這一幕,前世早已上演。
目的昭然若揭:飯桌下的交易,換取談判桌上的傾斜。
他並非今天第一個發出邀請的人。
隻可惜前世的自己太過「單純」,或者說愚蠢,白白放過了這些累積原始資本的絕佳機會。
沃爾瑪招募應屆生,看中的不正是這份未經世故的「單純」嗎?
一張白紙,纔好塗抹上沃爾瑪的「廉潔」教條。
莊澤輝眼中精光一閃,笑容更盛:「太好了!今晚7點,鳳凰樓,華強北那家。您到了就問服務員老莊訂的包廂,他們會帶您上來。」
「冇問題。」沈浪點頭,心中已開始盤算今晚的棋局。
轉眼晚上7點。
華燈初上,霓虹燈牌在細密的雨絲中暈開一片朦朧曖昧的光暈。
鳳凰樓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食客的談笑聲、杯盤的清脆碰撞聲、跑堂夥計的高聲吆喝,交織成90年代特區特有的喧囂樂章。
服務生引著沈浪穿過喧鬨的大堂,推開二樓一間包間的雕花木門。
莊澤輝正悠閒地啜著功夫茶,見沈浪進來,立刻放下茶杯,熱情地迎上來:「哎呀,沈專員!您可算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圓桌中央,早已擺滿了精緻的粵式菜餚:清蒸石斑魚油亮誘人,白灼基圍蝦紅艷飽滿,脆皮燒鵝泛著琥珀光澤,還有熱氣騰騰的燉盅……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
「莊經理太破費了。」沈浪從善如流地坐下。
莊澤輝已麻利地為他斟滿一杯熱茶。
「哪裡哪裡,小意思!沈專員千萬別客氣。」莊澤輝坐回主位,熱情地招呼,「來來來,咱們邊吃邊聊,菜涼了味道就差了。」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沈浪拿起筷子。
此刻的他,23歲,全部身家湊不出三百塊。
鳳凰樓這種地方,對實習期的他而言曾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美食當前,且是對方有求於己,他自然無需惺惺作態。
說是邊吃邊聊,莊澤輝卻極有耐心。
整個用餐過程,他隻殷勤佈菜勸食,絕口不提採購之事。
氣氛融洽,話題天南海北,沈浪也樂得配合,大快朵頤,吃人嘴軟?這飯還冇吃完,嘴自然不能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