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棄生。
名字是村裏的老秀才給起的,棄生,棄生,意思就是被爹孃遺棄、天生沒人要的人。
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爹媽長什麽樣。
聽村裏老人說,我出生沒多久,他們就雙雙死在了後山亂葬崗,具體是怎麽死的,沒人願意跟我多說,隻當我是個天生帶煞的災星。
我住在黃土坳村最邊緣的一間破窯裏。
窯旁就是漫山遍野的墳頭,一到夜裏,風刮過草叢,嗚嗚咽咽的,像鬼在哭。
村裏人怕得要死,連白天都很少往這邊來,唯獨我,一住就是十幾年。
不是我不怕,是我沒地方可去。
全村人都叫我傻子、瘋子、掃把星。
誰家丟了雞,賴我;誰家孩子摔了跤,怪我;就連誰家院子裏的菜蔫了,都要跑到我窯門口罵上兩句。
他們朝我扔爛菜葉、潑髒水,心情不好了就過來踹我兩腳。
我從不還手,也不還嘴。
不是傻,是我懶得跟一群看不見真相的人計較。
他們不知道,我能看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黑夜裏飄來飄去的影子,墳頭上蹲著的小孩,村口老樹後躲著的黑影……
這些東西,我打三歲起就看得一清二楚。
我是天生的陰陽眼,也是這黃土坳村的守村人。
命裏註定,要守著這一方陰陽界限,護著村子不被邪祟入侵。
可村裏人不懂,隻當我是個怪物。
這天夜裏,我正縮在窯裏啃著幹硬的窩頭,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
聲音是村西頭王嬸的,撕心裂肺,隔著大半個村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放下窩頭,慢慢走出破窯。
夜很黑,月亮被烏雲遮住,連星星都看不見。
村裏的狗瘋了一樣狂叫,叫聲裏全是恐懼。
我順著哭聲往老槐樹方向走,一路上,空氣越來越冷,冷得刺骨。
等我走到地方時,樹下已經圍了黑壓壓一群人。
村長、村支書、各家的男人女人,全都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人群中間,用一張破舊草蓆蓋著一個人。
是王嬸的男人,王老實。
王嬸坐在地上哭得幾乎暈厥,一邊哭一邊喊:“好好的人啊……晚上就出去撒泡尿,怎麽就沒了……怎麽就沒了啊……”
沒人敢接話。
村長臉色黑得像鍋底,看見我過來,當即就怒了:“陳棄生!誰讓你過來的?滾回你的破窯去!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別把一身晦氣沾到死人身上!”
周圍的村民也跟著附和。
“就是,傻子快走開!”
“看著就心煩,別在這兒嚇人!”
我沒動,目光落在那張草蓆上。
別人看不見,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草蓆旁邊,站著一道模糊的黑影,渾身散發著陰冷的怨氣,正慢悠悠地晃動,像是在享受著什麽。
那不是意外,是被邪祟勾走了魂魄。
人群裏,有人壓低聲音顫抖著說:“我……我半夜起夜,看見王老實晃晃悠悠往後山亂葬崗走,我喊他,他連理都不理……”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死寂。
後山亂葬崗,那是黃土坳村最邪門的地方。
埋的全是橫死的、夭折的、無兒無女的孤魂野鬼,平日裏村裏人繞道走都來不及。
村長厲聲嗬斥:“別胡說八道!什麽亂葬崗!就是王老實自己不小心摔溝裏了,純屬意外!”
可他的聲音明顯在發顫。
我站在原地,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不是意外。”
“是髒東西找上門了。”
“村裏,還會死人。”
話音落下,全場嘩然。
村長氣得指著我手抖:“你……你個傻子胡說八道什麽!存心擾亂人心是不是!”
我沒再理他,轉身慢慢朝破窯走回去。
那道黑影我認得,是幾十年前埋在亂葬崗深處的一個橫死鬼,怨氣極重。
如今它破了束縛出來害人,絕不可能隻殺一個人就罷休。
黃土坳村,平靜的日子到頭了。
我回到窯裏,靠在冰冷的牆上,閉上眼。
窗外的哭聲、罵聲、議論聲漸漸遠去。
隻有後山的風,依舊在嗚嗚地吹。
我叫陳棄生,一個被全村遺棄的人。
但他們不知道,很快,整個村子的命,都要握在我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