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收徒------------------------------------------,青雲宗要辦一場收徒儀式。,整個宗門都沸沸揚揚。各峰弟子竊竊私語,話題全繞著掌教師尊從雪山帶回的少年。有人說他是落難良家子,有人暗指他是魔教奸細,有人歎沈清辭心善,也有人篤定此事絕不簡單。,是他的名字。。。,得掌教賜姓,是無上榮寵。上一個獲此殊榮的,還是五十年前立下赫赫戰功的顧長空。如今一個來曆不明的少年,憑什麼?,指節一緊,手中茶杯應聲裂出一道細紋。“賜姓?”他聲音沉得發悶,“一個身世不清不楚的東西,也配姓沈?”。,將殘杯擱在案上,茶水順著裂縫滲出,在桌麵暈開一片深褐。他望著那片水漬慢慢蔓延,忽然笑了。“也好。”他低聲道,“既姓了沈,便是沈清辭的人。將來出事,自有他擔著。”,待房門緊閉,便提筆寫了一行小字:“收徒在即,可動手。”,喚來信鴿。望著鴿影消失在天際,他指尖緩緩摩挲著腰間戒尺,眼底寒意漸濃。,你以為你收的是徒弟。
你收的,是禍根。
收徒儀式定在午時三刻,地點在祖師殿。
大殿立於山巔最高處,供奉著曆代祖師牌位,香菸繚繞,燭火煌煌,莊嚴肅穆。殿外立滿各峰長老與弟子,黑壓壓一片,目光儘數落在殿中那名少年身上。
燼身著青雲宗新製弟子服,玄色長袍,腰束白絛,長髮簡單以木簪束起。衣袍合身,是沈清辭提前命人備好的。他立在殿心,脊背挺得筆直,卻像一株在風裡勉強支撐的樹苗。
臉色依舊蒼白,腹間傷口未愈,站立時牽動傷處,隱痛陣陣。可他麵上毫無異色,既無新弟子該有的緊張忐忑,也無半分討好卑微。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沈清辭立於祖師牌位前,白衣勝雪,手持一炷清香。目光淡淡掃過燼,再落回牌位之上,聲音清朗平穩:
“青雲宗曆代祖師在上,弟子沈清辭,今收沈燼為關門弟子。自今日起,授其功法,傳其道義,教其做人。若有違門規,弟子願同受其過。”
一句“師徒連坐”,重逾千鈞。
青雲宗立派八百年,僅有三位掌教說過這話。沈清辭是第四個。
殿外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嘩然。
顧長空站在前列,聽見這句,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同受其過——沈清辭這是明著告訴所有人,這徒弟他護定了。無論將來沈燼犯下何事,他都一力同擔。
這是警告,亦是宣戰。
“跪。”司儀長老高聲唱喏。
燼紋絲不動。
殿內一靜,所有目光齊刷刷盯在他身上。司儀長老麵色一沉,再度開口:“新弟子,跪。”
燼依舊不動。
他並非有意挑釁,也不是不懂規矩。隻是他這一生,跪得太多了。每一次屈膝,都意味著屈服,意味著將性命交到他人手中,換來的從不是寬恕,隻有更深的踐踏與傷害。
他不想跪。
沈清辭看著他。
冇有催促,冇有慍怒,甚至冇有多餘神情。隻是安靜地望著,目光平靜如深湖,冇有要求,冇有逼迫,隻像在說:你可以跪,也可以不跪,我都等你。
燼與他對視許久,終於緩緩屈膝。
膝蓋觸地的刹那,他指尖微顫。不是因為疼,而是忽然意識到,這一跪,與從前全然不同。不會有人踩他的背,不會有人唾他的臉,不會有人用刀抵住他的後頸。
這一次,他跪的不是仇敵。
“三叩首。”
燼俯身叩了三個頭。
第一叩,傷口扯動,冷汗瞬間漫上額頭;
第二叩,鼻尖縈繞香燭氣息,乾淨、莊重,帶著一種他從未觸碰過的安穩;
第三叩,額頭貼地,他心頭莫名一酸,說不清緣由。
“禮成。”
沈清辭走上前,伸出手。
燼抬眼,望著那隻手——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暖意沉沉,與夢中那隻冰冷刺骨的手判若雲泥。
他抬手,輕輕握住。
沈清辭將他拉起。
兩手交握的一瞬,殿外議論聲莫名靜了下去。冇人說得清緣由,隻隱約感覺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不是親昵,不是曖昧,是兩條孤絕的命,終於撞在了一起。
沈清辭鬆開手,轉身麵向眾人:
“沈燼自今日起,入我青雲宗。望諸位同門,多加關照。”
他說的是“關照”,不是“管教”。
顧長空在人群中冷冷嗤笑一聲。
儀式結束,沈清辭帶燼回小院。
一路之上,燼沉默跟在身後,始終保持三步距離,步伐微滯。跪拜時傷口已然崩開,血絲滲過繃帶,在玄色衣袍上染出一小片暗沉痕跡。
到了院門口,沈清辭駐足回身:
“傷口裂了?”
燼低頭瞥了一眼,輕聲應:“……嗯。”
沈清辭輕歎了口氣,無責備,隻幾分無奈的瞭然,推門將他讓進:“躺下,我看看。”
燼進屋坐於榻邊,沈清辭蹲下身,伸手便要解他衣袍。燼下意識往後一縮。
沈清辭手一頓:“怎麼?”
燼偏過頭,耳尖微微泛紅:“……我自己來。”
沈清辭看他一眼,收回手站起身:“好。”
燼自行解開衣袍,繃帶已被血浸透,觸目驚心。他笨拙地一層層拆解,末了幾層紗布與傷口黏連,一扯便疼得他倒抽冷氣。
沈清辭端來一盆溫水,將帕子浸熱敷在他傷處:“敷一會兒,軟了再揭。”
暖意漫開,肌肉漸漸鬆弛,紗布順利脫落。
沈清辭蹲身檢視,裂口雖不深,卻需重新縫合。他取來細針與浸過靈力的天蠶絲,線會自行消融,不留疤痕。
“會有些疼。”
燼不言。
沈清辭下針穩準輕快,手法嫻熟。燼緊咬著唇,一聲不吭,冷汗順著下頜滑落。
“疼便出聲。”沈清辭手上未停。
“不疼。”
沈清辭抬眸看他一眼,少年唇上已滲出血絲,依舊硬撐。他不再多言,加快了動作。
最後一針落定,依舊繫了那個方方正正的結,剪去餘線,上藥包紮妥當。
“好了。”沈清辭收拾器物,“三日之內勿動武,勿跪拜,勿——”
“師尊。”
沈清辭回頭。
燼坐在榻上,衣袍半敞,露出單薄身形與層層繃帶,臉色因疼痛愈顯蒼白,可那雙暗紅色的眸子裡,浮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
不是依賴,不是感激,無法用言語描摹。
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雛鳥認主般的歸屬。
“謝謝你。”
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沈清辭看著他,輕輕頷首:“嗯。”
轉身走出房間。
他立在院中青竹旁,仰頭望向天光,日光微刺,他微微眯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對他說過這三個字。
那時他尚年幼,從死人堆裡被人救出,那人給他療傷、餵飯、教他劍法。他問為何救他,那人隻說:“曾有人,也這樣救過我。”
他如今終於懂了。
不是出於大義,不是迫於責任。
隻是曾身陷泥濘的人,見另一個溺水者,伸手,是本能。
不是偉大,是同類相惜。
沈清辭轉身進了廚房,坐於藥爐前熬藥。
屋內,燼低頭望著腹間繃帶,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方結,觸感清晰安穩。
他忽然想起雪山之上。
被追殺三日三夜,渾身是血縮在岩下,以為必死無疑。風雪裡走來一道白衣身影,他本欲拚死反抗,卻在看清那雙眼睛時,放棄了所有掙紮。
那人脫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暖得像一場不該存在的夢。
燼閉上眼,將臉埋進膝間。
他不願承認,可在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活著或許也不算太糟。
藥香漸漸漫滿小院。
沈清辭端著藥碗進屋時,燼已蜷縮著睡去,像一隻戒備的小獸,被子隻蓋了一半。他輕手輕腳為少年掖好被角,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的刹那,燼睜開了眼。
望著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門口,燼緩緩轉頭,看向案上那碗尚冒著熱氣的藥。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儘數飲儘。
藥極苦,苦得舌根發麻。
可他唇角,卻極輕極輕地,向上彎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