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巔故人------------------------------------------，是荒無人煙的祁寒雪山。，寒氣砭骨，連妖獸都不願久留。偶有修士途經此地，也需運轉靈力護體，不敢多作停留。有人說山巔封印著上古魔物，也有人說，那裡隻有無儘的雪與風。。，不為除祟，隻為一份極致的安靜。，心如寒玉，不染塵俗。可無情並非無心，越是刻意壓製，越怕一絲半縷的情緒破堤而出。這祁寒雪山的冷，恰好能凍住所有不該有的雜念，成了他除清雲宗道場之外，最常駐足之地。。，天地一片素白澄澈。沈清辭盤膝坐於懸岩之上，白衣與雪色相融，長髮鬆鬆束在玉簪裡，眉目間是歲月沉澱下的清冷孤絕。他閉目調息，周身靈力輕緩流轉，如一層薄霜覆身。，他睜開了眼。，不是靈力波動，是血腥味。，那股腥氣太過刺目，像是一汪血直接潑在了皚皚白雪上，濃得化不開。，衣袂隨風輕揚，足尖一點便掠向雪山另一側。。，繞過冰柱，他腳步一頓。，尚有幾人未絕氣，隻剩微弱抽搐。屍身皆著黑色勁裝，胸口繡暗紅曼珠沙華——是魔教之人。。
魔教內鬥不休，死在這裡本不算稀奇，可這些人死狀詭異，皆是一招斃命，傷口齊整如刃割，周遭還縈繞著絲絲黑氣，似有什麼東西在啃噬血肉。
絕非尋常劍傷。
沈清辭蹲下身，指尖輕觸一具屍首頸間的傷口。靈力探入的刹那，一股暴虐狂亂、幾欲破體而出的力量殘息撲麵而來。
是魔種。
他認得這氣息。八十年前，魔教前代教主憑此功法橫行修真界，險些傾覆正道，後教主暴斃，魔教內亂，魔種也隨之銷聲匿跡。
而今，竟重現於世。
他起身，循著血跡前行。雪地上一串淩亂腳印，踉蹌虛弱，身形偏小，不似成人。
約莫一炷香工夫，在半山腰一處凹岩下，他看見了那個人。
是個少年。
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瘦得像一截枯柴，彷彿風一吹便會折斷。他裹著被血浸透的單衣，蜷縮在岩下，像一隻被逼至絕境的幼獸。臉上血雪混雜，看不清模樣，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沈清辭。
冇有哀求，冇有恐懼，隻有野獸般的警惕與戒備。
彷彿隻要沈清辭再近一步，便會拚儘最後力氣撲上來撕咬。哪怕他此刻連站起都艱難。
沈清辭冇有上前。
他立在原地，靜靜看著少年。落雪覆肩，他亦不拂，一身清寂，與雪山融為一體，不帶半分壓迫。
許久，久到少年睫羽結了冰霜，他才緩緩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聲音清淺，落在空曠風雪裡，字字清晰。
少年不語，眼都未眨一下。
“追殺你的，是何人？”
依舊無聲。
沈清辭不再追問，目光落在他滿身傷口上。衣袍撕裂，新舊傷痕交錯縱橫，深可見骨，最嚴重的腹部一處貫穿傷，若不是體內那股詭異力量強撐生機，早已斃命。
那氣息，與魔教屍首上的魔種，如出一轍。
他沉默片刻，脫下自身外袍，緩步走近。
少年瞬間渾身緊繃，警惕化作淩厲殺意。可沈清辭腳步未停，輕輕將外袍披在他身上，動作輕柔，似怕碰碎一件易碎之物。
少年僵住了。
不是被製住，是那件外袍帶著暖意，混著淡淡的雪鬆氣息，覆在他凍得僵硬的身軀上，像融雪淌過寒地。
他唇瓣微動，卻發不出聲音。
沈清辭在他麵前蹲下，與他平視：“我帶你離開這裡。”
少年終於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如同久未言語：“……為何？”
“你快死了。”
“與你無關。”
沈清辭望著他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絕望，隻有一片漠然，生死皆無所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個孩子這般滿身傷痕，對世間一切都抱著棄絕之心。
後來，那人救了他。
“跟我走。”他語氣稍緩，“待你傷愈，去留由你。”
少年久久凝視著他，睫上冰屑簌簌落下。
他冇有應聲，身體卻微微向沈清辭傾了一寸。
沈清辭俯身將他背起。
少年輕得不像話，幾乎隻剩一把骨頭。下頜抵在他肩頭，呼吸微弱斷續，手指卻死死攥著他的衣領，指節泛白。
風雪漸大，他腳步穩而輕，一步步踏在雪地上。
身後兩道影子被月光拉長，一深一淺，融進茫茫夜色。
行至山腰，背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
“他們會追來的。”
沈清辭未回頭：“我知道。”
“你不怕？”
他冇有回答，隻抬手將人往上托了托，讓他靠得更安穩。
少年閉上了眼。
這一次，不是昏死，是終於敢放下所有戒備，安心睡去。
因為他知道，身後冇有刀。
半個時辰後，一道紫影落在屍橫遍地的雪地上。
男人麵容陰鷙俊美，看似中年，卻如青年般不顯老態，紫袍玉冠，手持一柄白骨扇，扇麵硃砂繪就曼珠沙華，豔如鮮血。
他望著雪地上遠去的腳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沈清辭……青雲宗掌教，倒會撿我的人。”
扇麵輕搖，他收扇轉身，身影消失在風雪裡。
最後一句低語散入風中：
“燼，你逃不掉的。”
天色將亮時，沈清辭揹著少年回到青雲宗。
守山弟子見掌教師尊親攜一身血汙的陌生人歸來，大驚失色，正要通報，被他抬手攔下。
他徑直將人帶回後山小院。院中青竹疏朗，後院溫泉氤氳，是整個青雲宗最僻靜之地，平素除了他，無人踏足。
將少年放在榻上，他動手處理傷口。
衣料剪開的瞬間，沈清辭指尖微頓。
傷痕比他所見更甚，刀傷、劍痕、鞭痕新舊重疊，幾乎無一處完好肌膚，腹部那道貫穿傷旁，黑氣如細根般紮入血肉，正是魔種侵蝕之兆。
他先以靈力封住經脈，阻黑氣蔓延，再取藥清理、包紮，動作熟練沉穩。
處理至一半，少年忽然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異於常人，如鐵鉗緊鎖。沈清辭垂眸，少年不知何時醒了，正死死盯著他。
“傷你的是誰？”
少年眼神閃爍一瞬，鬆了手，偏過頭去，不願作答。
沈清辭不再多問，默默將傷口儘數處理妥當。
天光已亮，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少年臉上，他纔看清其容貌——眉目尚未長開，已顯淩厲鋒芒，左眼下方一顆淚痣，在蒼白膚色映襯下，格外醒目。
替他蓋好錦被，沈清辭轉身欲走。
剛至門口，身後傳來沙啞卻清晰的聲音。
“……燼。”
沈清辭回身。
少年望著屋頂，目光空茫，似望向遙遠過往。
“我叫燼。”
他立在門邊，淡淡開口：
“沈清辭。”
“從今往後，我是你師尊。”
冇有詢問，不必應允。
燼在說出名字的那一刻，便已給出了答案。
他徹底閉上眼，陷入沉眠。
院中青竹隨風輕響。
遠處屋簷上，一隻信鴿落下，腿間綁著密信，隻一行小字：
魚已入網，靜待收網。——影。
信鴿稍作停留，振翅飛入晨光，無人察覺。
這場雪巔相遇，從不是偶然的開端，而是一盤早已佈下的棋局，落子了第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