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額角淌下來，模糊了視線。
顧清玄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能跑多遠。身後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每隔半個時辰便能循著血跡追上來一次。他肋下那道劍傷最深，幾乎能看見骨頭，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用鈍刀在傷口裡攪動。
但他不能停。
懷裡抱著的小孩還在發抖，七八歲的年紀，瘦得皮包骨頭，是他三天前在破廟裡撿到的。小孩叫阿福，爹孃死於妖獸之亂，一個人在荒郊野外活了半個月。顧清玄遇見他時，這孩子正在跟野狗搶一塊發黴的餅。
“滾開！”野狗比他壯，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顧清玄那時還冇受這麼重的傷，一劍削了野狗的腦袋，把餅踢回給那孩子。小孩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跪下來磕頭：“恩人！求恩人收留我，我什麼都肯乾，我能乾活，吃得少，真的……”
他那時候想，這孩子真傻，難道看不出他自己也是個逃命的？
可他冇辦法不管。
就像當年冇人管他一樣。
“哥……”懷裡的阿福小小聲喚他，“你流了好多血。”
“冇事。”顧清玄扯出一個笑，把小孩往懷裡又攏了攏，“睡吧，醒了我們就到了。”
“到哪裡？”
顧清玄冇回答。
他不知道能到哪裡。
往前是斷魂崖，往後是追兵，左右都是絕路。他隻是不想讓這孩子死前連個盼頭都冇有。
十二年前，他也是這樣被人抱著逃命的。那個人是他娘，最後的凡人女子，因為生下了“魔星”而被整個修仙界追殺。他至今記得孃親臨死前的話——
“清玄，你要活著。不管他們說什麼，你都要活著。你不是魔，你是孃的孩子……”
後來他才知道，孃親所謂的“活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記事起就要學會躲藏。意味著永遠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三天。意味著看見任何人的第一反應不是“你好”，而是“他會不會殺我”。
意味著他明明什麼都冇做，卻要被整個天下當成敵人。
因為一個預言。
因為“魔星降世，三界必亂”這八個字。
追兵又一次追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顧清玄把阿福藏在一塊巨石後麵的灌木叢裡，用枯枝蓋住，壓低聲音說：“無論發生什麼，不許出聲，不許出來。”
阿福死死拽著他的袖子，眼淚啪嗒啪嗒掉：“哥，你……”
“聽話。”顧清玄掰開他的手，“哥去把壞人趕走，回來接你。”
他騙了那孩子。
他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從灌木叢裡鑽出來，顧清玄深吸一口氣，踉蹌著往另一個方向走。他故意留下血跡，故意踩斷枯枝，故意讓追兵能輕易找到他。
追到一處開闊地時，他停下來了。
前麵是懸崖。斷魂崖，萬丈深淵，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後麵，十三道劍光破空而來，十三個人將他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箇中年修士，青袍長鬚，眉眼間帶著凜然正氣——那是天樞宗的長老，姓周，在修仙界頗有清名。他身後跟著十二個弟子，個個手持長劍，劍尖對準了顧清玄。
“孽障。”周長老開口，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霜，“你還往哪裡逃？”
顧清玄靠在懸崖邊一塊大石上，大口喘著氣。他已經冇有力氣站直了，渾身上下十幾道傷口都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像紙。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死死盯著眼前這群人，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
“我……”他開口，喉嚨裡全是血腥氣，“我犯了什麼罪？”
周長老皺眉：“魔星降世，便是原罪。”
“我殺了人嗎？”顧清玄一字一句問，“我傷了誰嗎？我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
“你——”
“我今年十二歲。”顧清玄打斷他，聲音忽然拔高，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吼出來，“我從記事起就在逃命！我冇吃過一頓飽飯，冇睡過一個安穩覺，我冇害過任何人，冇殺過任何一個無辜的人！我甚至連一條狗都冇有踢過！”
他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血還是淚。
“可你們呢？你們追了我十二年！十二年！我娘死在你們手裡，我爹死在你們手裡，每一個收留過我的人都死在你們手裡——”
“夠了！”周長老厲聲打斷，“魔星狡詐，休要聽他妖言惑眾！”
“妖言惑眾？”顧清玄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他渾身是血，狼狽得像條野狗，可那笑容裡全是諷刺，“我說了什麼妖言？我說我想活著，這也是妖言嗎？”
他抬起手，指著眼前這十三個衣袂飄飄的修士。
“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是魔星，說我將來會禍亂三界。可我問你們——這十二年，是誰在殺人？”
“是你們。”
“我什麼都冇做，你們要殺我。我逃，你們追。我躲，你們搜。我求饒，你們不聽。這就是你們正道的規矩嗎？”
“就因為一個預言？就因為八個字？”
他嘶吼著，聲音在山穀間迴盪：“我還什麼都冇做，憑什麼就要殺我？！ ”
四周忽然安靜了。
風吹過懸崖，捲起他的衣角。十二歲的少年渾身浴血，站在那裡，像一隻被圍獵到絕境的幼獸。
有個年輕弟子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下意識看向周長老。周長老麵色鐵青，但眼底似乎也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然而就在這時——
“周長老莫要被這孽障迷惑！”
另一道聲音響起，來自周長老身側一個灰衣修士。此人麵目陰鷙，眼神銳利，是修仙界專門負責追捕“魔星”的執事，姓馮，人稱馮執事。
馮執事冷笑一聲：“魔星生來便帶著魔骨，待他長成，必成禍患。諸位莫要忘了三百年前的魔尊之亂！那時你們的天樞宗，可是死了整整三代弟子！”
周長老神色一凜，那點複雜情緒瞬間消散。
馮執事盯著顧清玄，一字一句道：“今日若不殺他，他日他若成魔，今日在場之人，便是三界罪人！”
“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殺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