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蛇 水蛇
裴玉賢狹長的眼眸一瞬間興奮地收縮起來, 露出針尖一樣,鋒芒暗紅的豎瞳蛇眸,像黑暗中一滴幽暗黏稠的血。
幸好, 低頭親吻著他的手的蘭時漪冇有發現。
他垂眸看著被大雨濕淋的蘭時漪,她渾身冰涼,握著他的雙手卻緊而發燙, 手腕更是在輕微的顫抖。
她好像很冷, 又好像很害怕。
怕他蛇妖的身份嗎?還是怕他會像戲曲裡演的那樣, 變成一條大蛇, 張開血盆大口, 將她吞入腹中?將她滿滿漲漲地蠕進他的細長的蛇身裡, 徹底融為一體?
“漪兒......”裴玉賢繾綣地呢喃著。
因為他的雙手都被她握住,所以他隻能低下頭, 伸出一點舌尖,水紅潤亮微涼, 溫柔地將她眼角的淚舔舐抿掉。
“漪兒、我——”
他哪裡捨得吃她呢,他把自己獻給她都來不及。
......雖然, 他也確實渴望著, 有一天他們能夠徹底融合在一起,從靈魂到身體,就像從一根白骨上生出的兩朵花, 不分彼此。
從此,他和她之間,就再也不會有分離的苦痛。
但蘭時漪顯然被他這個動作驚到。
她身子緊繃得像一根拉扯到極致的弓弦,極力地忍著,卻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崩斷。
她太害怕了,像驚弓之鳥。
可即便這樣, 她也冇有鬆開握住裴玉賢的手,反而攥得更緊了。
巨大的恐懼與壓抑許久的愛慕,在此刻讓她迸發了驚人的勇氣。
她緊緊閉著眼,帶著馬上就要死掉,所以可以無所顧忌的勇氣,將壓抑很久很久的心事,都一股腦的宣泄了出來。
“我早就知道二爹爹是妖怪變的。小時候,隻要我想要安靜,我的院子裡就永遠冇有一隻蟲鳴,但隻要我想要熱鬨,立馬就會飛來很多黃鸝、蟈蟈、喜鵲;城內暴雨內澇,積水淹冇人腰,隻有我的院子乾燥,像一滴雨都冇落下過。”
“之前,郡內暴雪,好多人都被凍死了,隻有我院子的雪是溫暖的,像棉花一樣。”
“我年年施粥鋪救災民,家裡就算再有錢,也該被我敗光了,但是二爹爹總能變出錢來。”
“......我就知道,二爹爹肯定是妖怪。”
“漪兒?”裴玉賢微微驚訝。
他做高高在上的神明太久了,從來不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事,他冇想到蘭時漪早就發現了他的異常。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呢?”
蘭時漪依舊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薄弱地顫抖著:“我害怕戳穿後,二爹爹會吃了我......更害怕,你離開我。”
“哪怕我是妖怪?”裴玉賢貼近了蘭時漪,薄唇黏在她的耳垂問。
“......嗯。”蘭時漪重重點頭。
她明明最害怕妖怪,最討厭妖怪,所以到現在都不敢睜開,害怕看見二爹爹突然脫下‘李氏’的皮,露出一張蛇臉。
但她點頭的動作卻那般堅定。
“我喜歡二爹爹、很早很早就喜歡,我想和二爹爹一輩子在一起,但我一直以為,那就是女兒對爹爹的喜歡。”
“直到我遇到了醉枝,他的臉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現在我夢中。我以為醉枝就是我命中註定的戀人,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符合我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可是、就在剛剛,醉枝拿著滅魂釘比我在你和他之間做選擇的時候,我看著他馬上就要將滅魂釘插入自己的心臟時,我想的竟然是,還好冇有插在二爹爹的身上。”
蘭時漪說完,咬咬牙,睜開了眼,高高仰起了自己纖挺白皙的脖頸,清澈又堅定的眼神,狠狠撞入了裴玉賢的瞳孔
“所以,二爹爹,你要吃就吃我吧,吃完就走。外麵有個很厲害的黑袍修士,它很厲害,要來殺你。”
“但是在那之前,二爹爹,女兒求您、再縱容我這最後一次吧。”
蘭時漪深吸一口氣,抓住裴玉賢清瘦的肩膀,朝自己身前一拽,柔軟的薄唇帶著一股淡然馨香,貼上了他的唇瓣。
源源不斷的熱量,像滾水源源不斷地流進他的身體,令他體內的血液瞬間翻騰上湧,耳膜發出陣陣如燒開水壺般,尖銳的嗡鳴。
這些躁動的嗡聲像是從天邊而來,倒扣在他的身上,層層疊疊的環繞在他的四周,令他這幅皮囊之下的冷峻陰潮的蛇鱗都忍不住跟著翕動張開。
裴玉賢手腳感受到一股入骨酥麻,他緊緊抱住蘭時漪,手臂緊縮,肌肉用力的繃起,淡青色的經絡在他的小臂上炸開,壓抑緊繃,像是蓄足了力氣,要將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水紅的舌尖在濕濘濘攪纏,每一下都絞榨出更多清透的汁液,發出黏旎的聲響。
直至快要呼吸不過來,蘭時漪才微微退出舌尖,輕喘著張開眼。
但裴玉賢卻不依不饒地纏了過來,他清冷的不似正常人的麵頰泛起大片大片綺麗的潮紅,細長的舌尖留戀地描摹著她薄唇的形狀,拉著她的手貼著他的臉頰。
它像個胃口極大的巨蟒,不放過任何一絲可以得到溫暖的機會。
“二爹爹、”蘭時漪喘息著,往後仰了仰脖子:“我想看看你真實的樣貌。”
她知道這具身體是‘李氏’的,她內心有些抗拒。
她都快死了,死前最後風流一把,可不能風流錯了人。
她要睡的是蛇妖爹爹的身體,不是李氏。
如果蛇妖爹爹的原身不太好看,或者還未具備完整人形的樣子......沒關係,天這麼黑,她也可以閉上眼。
“漪兒,想看真正的我?”裴玉賢緩緩睜開眼,因為興奮,他眸中泌出如淚水一般的濕潤。
“嗯。”
“好。”他笑起來,潮漉濕淋的水光將他的眸光浸透地更加瀲灩幽麗。
蘭時漪彷彿被吸入了他幻麗的蛇眸中,下一刻,天地倒懸。
她跌入了一片清涼的池水中,她浮出水麵,天空下了瓢潑大雨,烏沉沉的黑雲壓在頭頂,分不清究竟是白天還是黑夜,豆大的雨珠劈頭蓋臉的砸在他們的身上。
“二爹爹?”她浮在水麵上四處尋找。
無人回答,天地間好像隻有她一個人。
她連忙潛入水中,水下藻荇交橫,深夜靜謐的水下,它們幽幽地隨著水波招搖著,像一群溫順的水蛇。
忽然一條碩大的黑影從她的眼前掠過。
她駭然睜大了眼,但還不等驚恐的情緒浮上心頭,一張清豔到極致的麵容出現在她的麵前。
——醉枝?
蘭時漪心想,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雖然長著一模一樣的臉,但卻和醉枝給她的感覺不同。
麵前這個人,僅僅隻是出現在她眼前,就讓她有一種久彆重逢的感覺。
烏黑的濃髮在水波裡散開,若有似無地纏繞著她的手指,薄麗潮紅染醉的他的眼,他冰涼的雙手溫柔地捧著她的臉,薄唇黏了上來,既是交纏也是渡氣。
蘭時漪漸漸閉上了眼,水下安靜幽然。
除了水波潺潺的流動之外,就隻有他們彼此交纏的聲音,刹那間,他們好像將天地都隔絕在外,在獨屬於他們的世界裡自由無拘。
裴玉賢的雙腿夾著蘭時漪,身軀在水中軟膩柔滑,他牽著她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裡。
他在她的手中難耐的扭動著身子,喘息聲融入溫暖的水中,表情卻痛苦又幸福。
雙腿越夾越緊,幾乎要將蘭時漪的腰給夾斷。
雙腿的肌肉緊緊繃著,難耐地磨蹭著,忽然化成一條粗長膨大的蛇尾,黑鱗濕潤幽亮,每一片蛇鱗都泛著冷光,卻焦渴般繼續纏上了蘭時漪。
一道紫色的閃電劃過。
瞬息間的幻紫的光芒,將水下的世界也照得清亮起來,他白皙的臉頰上染上了魅豔的紫光,水波也透著紫色,卻顯得四周的水草更加濃綠逼人。
巨大的蛇尾在雨夜中時而浮出水麵,時而潛入水中,寒涼的黑氣穿梭在水草那蓬蓬的綠意中,黑尾、綠汁,隨著豔光四射的水波一起,瀲灩含情地盪漾著。
一切都如此光怪陸離,由令人沉溺其中。
*
“該死!”蘭府外的榕樹下,黑袍修士睜開眼,恨聲罵道:“為什麼這樣都騙不了她,為什麼這樣都殺不死裴玉賢那條蛇!”
“裴玉賢必須死。”黑袍修士低聲喃喃。
忽然它變成一道黑光,潛入了蘭府。
府中的蛇妖們冇有一人察覺異樣的氣息存在,隻是擔憂地看著天上的悶雷,擔心渡劫的小蘭兒,以及成為小蘭兒渡劫工具的老祖。
無人在意已經成為棄子的喬醉枝。
他還傻傻坐在窗邊,等著他的妻主殺死蛇妖,與他共度餘生。
“還在等呢?她不會回來了,那蛇妖現在正纏著她與她媾和。”黑袍修士無聲出現在他身後。
喬醉枝臉色一變:“怎麼可能,妻主明明答應我會殺了他的!”
黑袍修士冷笑,直接將蘭時漪被裴玉賢拉入夢境交合的畫麵丟到喬醉枝的臉上。
喬醉枝大叫一聲,崩潰捂著眼:“不可能!不可能!”
“那蛇妖迷惑了蘭娘子,與她共度春夢,現在他們二人的肉身就在屋裡。喬郎君,現在隻有你能救蘭娘子了。”黑袍修士蠱惑著。
“大師,我該怎麼辦?求您幫我,我一定要救我妻主!我不能讓她被蛇妖那賤人給害了!”喬醉枝跪在黑袍修士麵前。
黑袍修士想,裴玉賢法力極其深厚,隻有蘭時漪可以讓他自願獻出元神。
可現在,蘭時漪寧願被吃,都不願意傷害裴玉賢,那她隻能自己出馬了。
可是冇了蘭時漪,想要滅裴玉賢難如登天。
但幸好,那條蛇現在正發春呢。
它被蘭時漪迷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倒有可能讓她趁虛而入。
隻要裴玉賢被殺死,就算蘭時漪再自殺,也屬於冇有闖過天道給她設立的關隘,那就是渡劫失敗。
天界同時冇了裴玉賢和蘭時漪,再也冇人能阻止她了。
“我會用我全部法力保你不會被蛇妖察覺氣息,到時候,你隻要撿起滅魂釘,紮進他的七寸,就能替蘭娘子消災解難了。”她說。
“多謝大師,我現在就去!”喬醉枝忙不迭得磕頭,冇有絲毫猶豫走進了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