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離開
“不可能, 一定是搞錯了。”蘭時漪捂著臉,滿臉難受。
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從一片狼藉中爬起來, 不死心地再次朝著鏡子中的自己看去。
不知為何,距離她剛纔發現眉心黑線,纔過去不到一刻鐘的時間, 再次看去的時候, 那黑線彷彿變得更粗更長, 也更活躍了。
就好像雨後的蚯蚓, 快樂地在潮濕的泥地裡蠕動, 吃著泥地微笑的食物。
啊啊啊啊——
蘭時漪氣得用掌心在額頭上狠狠拍了兩下, 試圖把這條蚯蚓給‘拍死’。
但顯然毫無用處,她靠著牆, 緩緩坐到了地上,無奈又絕望接受了這個事實。
可是有一點她實在搞不明白。
她自認為自己對任何都毫無旖旎心思, 包括師尊,怎麼就眉心就有黑線。
而師尊的心聲、幻象那都黃得不能再黃, 腦子裡一天天幻想的東西尺度之大, 令人咋舌。
可為什麼師尊的眉心就這樣清爽乾淨?這不公平啊!
蘭時漪暗暗咬牙,莫非是因為師尊的法力比較高,超過了她、淩玉仙尊、天帝娘娘等所有人, 所以黑線無法入侵他的眉心?
蘭時漪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合著這黑線也欺軟怕硬啊。
唉,早知道當初好好修行了。
如今黑線難除,連師尊都拿它冇辦法。
蘭時漪既不想跟這黑線共生,也不想被強行拔除後變成癡癡呆呆的傻子,一時陷入兩難。
她苦惱地坐在牆角,將自己轉了個身子, 將腦袋抵在兩麵牆的夾角處,彷彿麵壁思過一樣。
直到清源宗的晨鐘聲響迴盪在整個山穀裡,傳到上靈仙府時,蘭時漪才紅著一雙眼,緩緩抬起頭來。
她離開了上靈仙府,來到了天宮的落鳳台。
落鳳台,是天庭轉為那些犯了大罪的罪仙們設立的行刑之台,剔仙骨、拔仙根、施雷刑......都在此處。
而落鳳台的中心是中空的,站在台邊往下望,隻見濃濃黑雲,黑雲中電閃雷鳴,這裡就是神仙們下凡曆劫或者被貶下凡受苦的地方。
隻要從這裡跳下去,再睜眼就是凡人了,神仙會失去再天界的所有記憶,嚐盡人間苦楚,頓悟大道後方能回到天界。
這落鳳台也是當初的金鴻道祖,酈靈所設立的。
一是為了震懾那些神,讓他們不要再動凡心。二是隻有神仙親自下凡體會民生多艱之後,回到天界纔會更加儘責地履行自己的職責。
落鳳台建成之後,酈靈纔將自己奄奄一息的身體,鑄成了天條,懸掛在落鳳台之上,成為天庭不可撼動的根基。
隻要提到天條,冇有一位神仙不膽戰心驚,因為天條代表天界律法,而法不容於情,隻要有神仙犯錯,不論任何原因,它都不會網開一麵。
可如今,天條已經無人在意了。
落鳳台也因為早就冇有罪仙受刑而擠滿了灰塵,這裡好像刻意被所有神仙遺忘一樣,連一個看守都冇有。
無人執行的律法,就是一紙空談。
“金鴻道祖。”蘭時漪跪在天條麵前,充滿愧疚地懺悔,將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說給天條聽。
“弟子真的不明白,弟子怎麼敢對師尊有非分之想,為什麼黑線會找上我?還是說我真的動了**?”蘭時漪低喃著,滿眼迷茫。
懸掛在空中的天條無法說話,但無數淡金色的光芒,像星光般落在她的身上。
不同於從前令眾仙膽寒的冷厲、不近人情,這些星光流露出罕見的溫柔,彷彿在安慰它最後一個信徒。
蘭時漪看著這些淡金色的星光,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就想到了雪風。
她們當初打得天崩地裂,如今看來,卻好像冇有一個贏家。
那些星光落在蘭時漪的肩上、腿上、發間、停留了一會兒之後,它們彙聚在一起,在中空的落鳳台上圍了一圈。
星光忽閃忽閃,像是在指引她,告訴她落鳳台就是她的出路。
“金鴻道祖,您是想讓我跳下落鳳台,渡劫?”蘭時漪問。
星光一個接一個跳了起來,像在迴應她。
蘭時漪朝著落鳳台下深淵一般的空洞望了一眼,神仙都要走上這條路的,渡劫成功,等級飛昇,法力大增。
渡劫失敗,輕則永遠成為凡人,再無仙緣。重則殞命。
蘭時漪不怕死,她早就有渡劫的覺悟,隻是......
“金鴻道祖,弟子願意下凡渡劫,隻是此事太過突然,弟子不捨師尊,請容許弟子回去稟告師尊一番——”
說著說著,蘭時漪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在說什麼?她在想什麼?
渡劫這麼危險的事,她第一時間想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在惦記師尊?
真是成何體統。
這下蘭時漪終於明白為什麼黑線會找上自己了。
“弟子明白了。”她眼神一變,如同頓悟了一般,對著清清朗朗的天條說道。
她隻折了一隻千紙鶴,送回清淵山,告訴眾人自己的去向,然後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
千紙鶴飛躍山海,還冇飛到上靈仙府,一道迅猛如火的黑光就從它的身旁急速掠過,迅疾如閃電般的速度,擦過千紙鶴的身體,讓它的紙身瞬間因為高溫而燃燒起來。
裴玉賢渾身被如同黑火一樣的東西包裹著,站在落鳳台前,台下早已望不見蘭時漪的身體,他瞬間勃然大怒。
“酈靈!你竟敢讓她去渡劫,是活得不耐煩了。”鳳眸瞳孔豎起危險的豎瞳,彷彿興師問罪。
他的掌心燒起一簇熾熱的蒼炎聖火,好像下一秒就要燒了這天條。
浮動在半空的天條依舊無聲而安靜,或者說是有恃無恐。
天條是酈靈用身體構築的規則,大火怎麼燒得掉規則。
【是你在破壞她的轉世修行。】
密密麻麻的天條中飛出幾個字,在半空中組成了這句話。
“生於亂世末年,一出生就父母皆亡,嚐盡生老病死、八苦九難十劫,這算哪門子的修行?這就是她這一世要經曆的命?憑什麼!”
裴玉賢握緊了拳頭,指骨因為過分緊縮的強勁力道而咯咯作響。
“我就是要把她從凡間帶回來,就是要把她養在身邊,就是要把她親手帶大,讓試圖捆綁在她身上的可笑命運近不了她的身,讓那命運無可奈何。”
【不是命運捆綁她,是你在捆綁她,你這是在害她,如此下去她根本無法提升修為。】
裴玉賢冷哼了一聲:“提升修為的極品靈丹,我每日流水似的供著;天材地寶,我淬鍊成水,做她一日三餐的佐料;各門法寶,我都贈給她做附身符。
這才短短十幾年,她就可以和烏鉤月打成平手,若不是烏鉤月偷襲,她根本就不會受傷。
她隻要在我身邊長大,天長日久,百年千年,早晚有一日我能讓她頂替天帝的位置。這叫無法提升修為?”
裴玉賢輕蔑帶恨的眼神睨著天條:“你就是見不得彆人可以活得輕鬆,就像從前,你見不慣她寵愛我一樣。”
原本平靜如水波的天條忽然像破防般爆閃了一下。
一行字冷硬地嵌在了半空中。
【無論如何,她已經下了凡間,不要再去乾擾她,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裴玉賢冷冰冰瞥了它一眼,把它的話當放屁。
回到上靈仙府,裴玉賢走入空蕩蕩的停仙閣,坐在她的床上,掌心輕輕撫摸著她疊得整齊的被褥。
“漪兒,怎麼就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好歹告訴我一聲,我在你心中就這樣無關緊要嗎?”他嗓音苦澀,一顆冰涼的淚珠,滴落進已經冰涼無人的被褥裡。
他無聲抹去指尖淚痕,沉聲道:“代勝。”
代勝立刻從仙府的花圃中鑽了進來,跪在他麵前:“神尊有何吩咐。”
“漪兒下凡了,我得去守著她,不然真不知命運要餵給她多少苦吃。”裴玉賢語氣沉重得近乎歎息,透著深深擔憂。
代勝不明白為什麼蘭時漪突然就下凡渡劫了,很是驚訝。
雖然他心中總是抱怨蘭時漪是個擾人清淨的魔童、總是把老祖欺負哭的小白眼狼,但總歸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一聽說她要下凡吃苦,心中就格外難受,尤其現在凡間還不太平。
自從神仙們淪陷紅塵後,整天忙著談情說愛,或者他逃她追,是什麼正事兒都不管了,惹得妖魔在人間橫行無忌。
他真怕小蘭兒還冇長大,就被哪個妖怪給燉了吃了。
畢竟她的靈根清澈無比,堪稱極品,哪隻妖怪看了不嘴饞呢。
於是,代勝立刻道:“神尊請放心下凡,代勝一定守著上靈仙府,寸步不離。”
裴玉賢點了點頭,說道:“我是靈魂出竅,但肉身不會離開清淵山。你要切記,在我走後,關門閉戶,誰也不見,就算是天帝、了悟來了也不見,有什麼緊急情況,傳信於我即可。”
“是。”
裴玉賢走之前,在整個上靈仙府佈下陣法,防止邪氣入侵。
確認無虞後,才魂魄出竅,離開清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