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穀口,望著那條延伸進黑暗深處的小路,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不是靈力的壓製。
那條路,他走了兩步便發現,體內的靈力幾乎完全沉寂。
連鍊氣期的微弱波動都感覺不到了,隻剩下最純粹的、屬於凡人軀體的力量。
是別的什麼。
是這條路通往的地方,有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的師尊,是他從記事起便仰望的人,是他用盡所有努力想要靠近、想要配得上的存在。
可他此刻站在這條路的起點,卻忽然有些不敢邁步。
“大師兄。”夜初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師尊會很高興的。”
晏卿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腳,走了進去。
路比想像中更長。
夜色濃稠,竹林在兩側沙沙作響,月光被層疊的竹葉篩成細碎的銀屑,灑在泥土小徑上,像一條流淌的星河。
體內靈力幾乎完全沉寂,丹田深處那片曾經洶湧的靈力海洋,此刻平靜如一潭死水。
隻剩下鍊氣期最微弱的波動,微弱到若不刻意感知,幾乎察覺不到。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脫下了穿了一輩子的鎧甲,忽然覺得身體輕了,卻也薄了。
風穿過竹林吹在臉上,帶著山間特有的潮濕與清冽。
腳下的泥土鬆軟,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一個個淺淺的腳印。
夜初寧走在晏卿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大師兄的背影上。
月光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拉得很長,在泥地上投下一個瘦削的、微微有些僵硬的影子。
他見過大師兄無數種樣子。
練劍時淩厲如霜的樣子,處理宗務時沉穩如山的樣子,教導師弟師妹時溫和如風的樣子。
可他從未見過大師兄這個樣子。
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快要到家門口,卻忽然不知道該先邁哪隻腳。
“大師兄。”夜初寧輕輕叫了一聲。
晏卿沒有回頭,隻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師尊一定還沒睡。”夜初寧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篤定的、近乎固執的溫柔,“他一定在等我們。”
晏卿沒有回答。
但他走得更快了一些。
竹林漸漸稀疏,月光變得明亮。
小徑拐過一個彎,視野驟然開闊——
一片小小的山穀,靜靜地臥在群山環抱之中。
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整座山穀鍍上一層銀輝。
溪水從山澗流下,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水聲潺潺,像是這世間最古老的歌謠。
溪邊,一株老槐樹靜靜佇立,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樹冠如一把撐開的巨傘,遮住了半邊天空。
樹下,幾間竹屋錯落有致,屋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落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
他們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躊躇著不敢上前。
夜初寧看著大師兄僵直的脊背,看著那雙垂在身側微微發顫的手,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走過去,想拍拍大師兄的肩,想說一句“沒事的,師尊不會怪你的”。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看見——
竹屋的門,開了。
沒有燭火,沒有靈力波動,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那扇竹門就那樣靜靜地開了,像是被夜風推開的,又像是被人從裏麵拉開的。
月光湧入屋內,照亮了門框內的一道身影。
素白長袍,墨發披散,赤足踩在冰涼的竹階上。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望著穀口的方向,望著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站滿了人的地方。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清雋的麵容照得格外分明。
項暮情站在竹階上,月光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清冷的銀輝裡。
他望著穀口那片黑壓壓的人影,望了很久。
夜風從山澗吹來,拂動他散落的長發和素白的衣袍,將他襯得幾乎要與月色融為一體。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那群站在穀口的少年們,像是一群突然被施了定身術的泥偶,一個個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來了。”項暮情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就兩個字。
沒有驚訝,沒有質問,沒有寒暄,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彷彿他早就知道他們會來,彷彿他一直在等,等了很久。
少年們僵在穀口,像是被那句話釘在了原地。
項暮情站在竹階上,看著那群手足無措的年輕人,唇角微微彎了彎。
“愣著做什麼?”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進來。”
夜初寧最先反應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前走去,走過溪邊的碎石小路,走過那株老槐樹低垂的枝葉,走到竹階前。
“師尊。”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項暮情低頭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掠過,落在他身後那群猶猶豫豫走上來的少年們身上。
一個一個數過去。
晏卿、江瑾堯、慕臨淵、明河、清河、淩霜、風銜青——
然後是蕭辛夷、陸九安、謝寧、鹿南燭、鹿遠風。
十三個。
一個不少。
“進來吧。”項暮情側身讓開門口,“屋裏坐不下這麼多人,院子裏坐。”
竹屋前的院子不大,青石鋪地,邊緣種著幾叢不知名的花草,月光下開得正好。
少年們魚貫而入,在院子裏或坐或站,動作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拘謹,像是怕碰壞了什麼東西。
項暮情點上燈,看著他們一個個躡手躡腳的樣子,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怎麼,我這兒是龍潭虎穴?”
“不是不是不是!”慕臨淵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沒“就是”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在明河冰冷的注視下乖乖閉上了嘴。
項暮情搖了搖頭,轉身進了竹屋。
再出來時,手裏多了一隻粗陶茶壺和十幾個杯子——杯子大小不一,釉色斑駁,一看就是東拚西湊攢出來的。
“將就著用。”他將茶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提起壺柄,一一斟茶。
月光下,茶水冒著細細的熱氣,茶香清淺,混著夜風中草木的氣息,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妥帖。
“師尊,這個給您。”夜初寧從靈戒中取出那隻粗布包裹的青銅小爐,雙手捧著遞到項暮情麵前。
項暮情接過,掀開粗布一角,露出那隻古樸的青銅小爐。
爐身鏨刻的雲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隱隱有葯香從爐中滲出。
他看了片刻,抬眸看向陸九安。
“你師父的?”
陸九安點頭:“師父說,這東西放在庫房裏也是落灰,不如給師叔用上。”
陸九安說完這話,自己先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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