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現在,我想好好看看。”項暮情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看看這人間,到底是什麼樣子。”
“不是修士眼中的人間,不是天道法則下的人間,隻是……人間。”
“有花開花落,有雲捲雲舒,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凡人的生活。”
“我想看看,那是什麼樣子。”
夜初寧沉默了許久。
他望著師尊的側臉,望著那張褪去了所有神聖光輝、隻剩下平靜與溫和的麵容,望著那雙蘊藏星河卻不再淩厲的眼眸。
“我能……一起去嗎?”
竹影婆娑,溪水潺潺。
夜初寧的聲音落進山穀的風裏,輕得像是一片落葉。
項暮情轉過頭看他。
那雙蘊藏星河的眼眸中,倒映出少年微紅的眼眶、倔強的唇角,還有那眼底深處藏都藏不住的期盼。
“我也想看一看師尊眼中的人間。”
溪水在腳邊潺潺流過,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項暮情望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少年,看著他微紅的眼眶,看著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叫鹿瑾瑜,也曾有人用這樣的眼神望著他。
“三月三。”項暮情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夜初寧愣了一下:“什麼?”
項暮情站起身,素白的長袍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
他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塵土,低頭看向還坐在木階上的少年。
“人間三月三,臨安城有廟會。”他說,“想去看嗎?”
夜初寧眨了眨眼,眼眶還紅著,眼底卻亮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差點踩到自己袍角。
“想!”
項暮情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清晨山穀裡的霧氣,卻帶著久違的溫度。
臨安城在凡界與修真界的交界處,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凡間城鎮。
說它不大,是因為它沒有修真城池那樣巍峨的城牆、恢弘的殿宇。
說它不小,是因為每逢三月三廟會,方圓百裡的百姓都會湧來,把整條長街擠得水泄不通。
項暮情帶著夜初寧落在城外三裡處的一片小林子裏。
“為什麼不直接飛進去?”夜初寧有些不解。
項暮情沒有回答,隻是抬手在他肩上一按。
夜初寧隻覺得體內靈力一滯,隨即如潮水般退去,蟄伏在丹田深處。
“師尊?!”他驚了。
“既然是來看人間的,就別帶著修士的眼睛。”項暮情說,“用凡人的眼睛看,用凡人的耳朵聽,用凡人的心去感受。”
他頓了頓,自己也斂去了周身所有氣息。
(雖然修士來到人間,修為本就會被壓製在鍊氣期。)
夜初寧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師尊,忽然覺得有些新奇。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以“凡人”的身份走進一座凡間城池。
臨安城的城門不高,青磚壘砌,門洞上方的石匾刻著兩個古樸的字:臨安。
門口站著幾個守城士卒,懶洋洋地檢查著來往行人的路引。
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項暮情抬腳跨過門檻,走進了那片喧囂。
夜初寧連忙跟上。
這是夜初寧從未認真見過的世界。
長街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賣糖人的老漢捏著一團糖稀,手指翻飛間便是一隻栩栩如生的兔子。
賣絹花的姑娘坐在矮凳上,針線穿梭,將一朵朵絹花簪在竹架上。
賣麵的攤子前支著大鍋,熱氣騰騰,香氣飄出老遠。
“給。”項暮情將一個荷包交給夜初寧。
夜初寧愣了一下,低頭看向那個荷包。
很普通的布料,靛藍色,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荷包鼓鼓囊囊的,塞滿了銅錢和碎銀。
“這是……”
“凡間的錢。”項暮情說著,已經轉身走向最近的一個攤位,“拿著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夜初寧捧著荷包,站在原地,看著師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師尊……準備了這個?
他低頭又看了看那個荷包,靛藍色的布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邊角雖然磨損,卻被仔細地縫補過,針腳細密整齊。
這不是臨時準備的。
這是早就準備好的。
夜初寧的眼眶忽然又有些發酸。
他攥緊荷包,抬腳追了上去。
項暮情在一個賣糖人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那個捏糖人的老漢手藝極好,木架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糖人。
有十二生肖,有神話人物,還有蝴蝶蜻蜓之類的,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這個。”項暮情指著一隻鳳凰糖人說。
那鳳凰通體金黃,尾羽舒展,雖是用糖稀捏成,卻頗有幾分神韻。
“好嘞!”老漢麻利地將糖人取下,用油紙包好,“兩文錢。”
項暮情伸手。
一個荷包遞到了他手邊。
夜初寧舉著那個靛藍色的荷包,臉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笑意:“師尊,用這個。”
項暮情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從荷包裡摸出兩枚銅錢,遞給老漢。
然後接過糖人,遞給夜初寧。
“給、給我?”夜初寧又愣住了。
“不然呢?”項暮情將糖人塞進他手裏,“我還能吃這個?”
夜初寧捧著那隻鳳凰糖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糖人還有些溫熱,甜絲絲的氣息鑽進鼻腔。
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口。
甜的。
很甜。
甜得他眼眶又開始發酸。
夜初寧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舔著那隻鳳凰糖人。
糖很甜,甜得他舌尖發顫,甜得他眼眶裏那些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淚意又開始翻湧。
他沒敢抬頭。
怕一抬頭,讓師尊看見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項暮情也沒說話,隻是靜靜站在他身側,看著長街上人來人往,看著那些凡人們臉上或疲憊或歡喜的表情。
喧囂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糖葫蘆嘞!又酸又甜的糖葫蘆!”
“讓一讓讓一讓,我這擔子可重!”
“娘親娘親,我要那個泥人!”
“好好好,買買買,別拽我袖子……”
那些聲音嘈雜、瑣碎、毫無意義,卻織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人間畫卷。
夜初寧舔著糖人,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被這些聲音勾了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