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宴的目光在楚霽臉上停了一瞬,那眼神裡有一種隻有同類才能讀懂的東西——
是嫉妒,是不甘,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憐憫。
“不過,”溫時宴忽然話鋒一轉,唇角又勾起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倒是有個猜測。”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會去哪兒?”
溫時宴慢悠悠地環顧四周,像是在享受這一刻被矚目的感覺,最終,他開口:
“鹿家回不去,宗門不想回,天下之大,能讓他容身之地又有幾個呢?”
聽到這話,眾人紛紛皺眉,這話和沒說有什麼區別?
唯獨夜初寧聞言,神色微動,他貌似是想到了一個地方。
如果他真的沒地方去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那裏。
那畢竟是他的出生地。
兩界山……
殿內眾人的目光仍停留在溫時宴身上,夜初寧卻已悄然垂下眼簾,將那一瞬的神色波動掩在睫下。
兩界山。
那個念頭一旦浮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那是鹿瑾瑜的出生地——不是鹿家,不是任何宗門,而是兩界山深處,一處連地圖上都未曾標註的隱秘山穀。
那是修真界與凡界的交界處,也是鹿瑾瑜的父親鹿萬殊曾經生活的地方。
更是鹿瑾瑜的降生地。
無盡長廊裡的試煉中,他曾在幻境裏遇到過鹿萬殊,見到了剛出生的鹿瑾瑜。
並……取了名字。
璿璣主殿內的喧囂與對峙,終究沒能得到一個結果。
溫時宴走了,帶著他那句“同一條起跑線”的宣告,和臨走前意味深長的一瞥。
楚霽也走了,沒說要去哪,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會停下尋找的腳步。
鹿家、葉家、楚家的人陸續離開,璿璣主殿重歸寂靜,隻剩下幻星宗的長老與弟子們,望著那空懸的宗主之位,久久無言。
夜初寧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猜測。
不是不信任,而是——那是師尊的出生地。是鹿瑾瑜之所以為鹿瑾瑜的起點。
若師尊真的在那裏,若他願意讓人找到,自會出現;若他不願……
“師弟,早點休息。”晏卿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多問。
夜初寧點點頭,目送師兄師姐們散去,獨自站在璿璣殿外的月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穹。
那些被師尊送走的怨魂,應該已經到家了吧。
那師尊自己呢?
他有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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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兩界山。
這是一條橫亙於修真界與凡界之間的山脈,綿延十萬裡,如一道天成的屏障。
山勢險峻,靈氣稀薄,既無天材地寶,也無靈獸出沒,向來是修真者不屑一顧的荒蕪之地。
夜初寧站在山腳,望著那片莽莽蒼蒼的群山。
他沒告訴任何人,獨自禦劍而來。
不是因為確信師尊一定在這裏,而是因為——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無盡長廊的試煉中,他曾在幻境裏見過年輕的鹿萬殊,見過那個懷抱嬰兒、滿眼絕望與希望交織的男人。
那是鹿瑾瑜的父親。
那是鹿瑾瑜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瞬間。
“會在這裏嗎?”夜初寧喃喃自語,抬腳踏入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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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沒有路。
或者說,有路,但那路隻存在於記憶裡。
夜初寧憑著幻境中那些模糊的碎片,在山林間穿行。荊棘劃破衣袍,碎石硌痛腳底,他沒有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山穀。
穀中雲霧繚繞,看不清深淺。
但夜初寧一眼就看見了那株樹——那是一株老槐,樹榦粗得需要數人合抱,樹冠如蓋,遮蔽了半邊天空。
“瑾瑜……師尊……”
那一聲聲低喚,穿越了數百年的時光,仍回蕩在夜初寧耳邊。
他站在穀口,望著那株老槐,忽然不敢再往前走。
如果師尊不在呢?
如果這裏也沒有呢?
那他還能去哪找?
風從山穀深處吹來,帶著草木的清苦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力波動。
很微弱,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夜初寧還是捕捉到了。
那是屬於師尊的氣息。
不是“項暮情”刻意收斂後的溫和,不是玄冥鬼城現身的凜然——而是更深的、更純粹的、彷彿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的……
本源。
夜初寧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沒有出聲,隻是靜靜站在那裏,望著雲霧深處。
然後,他看見霧氣輕輕湧動,一道素白的身影,從穀中緩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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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暮情站在樹下,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甚至沒有那日在廢墟上現身時的神聖光輝。
他就那麼站著,素白長袍,墨發披散,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凡人。
可當他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夜初寧身上時,那雙蘊藏星河的眼眸中,卻浮現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無奈。
“還是被你找到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嘆息。
夜初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憋了七天的話——為什麼要瞞著我們?為什麼不告而別?
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
此刻全堵在喉間,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望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望著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教授他武學、指導他修行、卻瞞了他最久的——
師尊。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項暮情靜靜看著他哭。
沒有安慰,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任何動作。
隻是看著。
等夜初寧的眼淚終於流幹了,等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等那雙翠綠的眼眸重新恢復清明——
項暮情才輕輕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那動作,和從前無數次一樣。溫柔,縱容,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
“哭夠了?”他問。
夜初寧紅著眼眶,倔強地別過頭去。
項暮情收回手,望向那株老槐樹,望向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山穀,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裏是我出生的地方。”他說。
夜初寧沉默地聽著。
“鹿瑾瑜。”他念出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瑾,美玉也。瑜,亦美玉也。他希望我如玉般溫潤,如玉般無瑕。”
他頓了頓,唇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可惜,他終究是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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