璿璣主殿。
項暮情依舊坐在案後，但桌案上的玉簡已整理大半。
他指尖正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白玉麵具遮掩下的神情看不真切，唯有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凝重。
夜初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中，躬身行禮：“師尊，弟子回來了。”
項暮情抬起頭，目光落在夜初寧身上，似乎透過那層內斂的威嚴，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他揮了揮手，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初寧，你回來得正好。”項暮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兩件事。”
“師尊請講。”
“第一，”項暮情指尖凝聚靈光，在空中勾勒出幾個玄奧的符文，正是那“虛空痕”的殘留影像。
“巡夜弟子在外門後山發現了這個。你剛從外界歸來，可曾察覺任何與這種古老空間秘術相關的異常氣息？”
夜初寧凝神細觀，眉頭微蹙。
那符文古老而精妙，帶著一種與現今主流空間術法截然不同的韻味。
“弟子未曾直接感知到。”他仔細回憶著返回宗門時的每一個細節，“但……在穿越護山大陣瞬間，似乎有一縷極其微弱的、與此符文中蘊含的‘空寂’之意略同的波動一閃而逝，當時隻以為是陣法正常運轉的漣漪。”
他看向項暮情：“師尊懷疑有人潛入？”
“不是懷疑，是確定。”項暮情語氣沉冷，“此人手段極高，且對宗門陣法極為瞭解，方能如此不著痕跡。其目的尚不明確，但在此多事之秋，絕非偶然。”
夜初寧心中凜然。
能瞞過幻星宗護山大陣的感知，這潛入者的修為和來歷恐怕都極不簡單。他沉聲道：“弟子會留意。”
項暮情微微頷首，指尖光芒散去，話題一轉，語氣更顯沉重：“關於你的師兄師姐們的事。”
項暮情微微向後靠向椅背，白玉麵具在明珠光輝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唯有那雙透過孔洞的眼睛，泄露出一絲深藏的憂慮。
師兄師姐？
夜初寧心裏“咯噔”了一下，他的直覺告訴他，師尊口中的師兄師姐，絕對不是現在的。
那就隻能是……
“你大師兄是宗門的首席大弟子，這一點眾所周知。”
“但你可知，在他之前，幻星宗曾有過幾位驚才絕艷的弟子？”
項暮情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縹緲，也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沉重。
夜初寧心神一震，瞬間明瞭。
師尊要說的，是那段被塵封的、關於上一代弟子的事。
容月卿、蘇枕月、蘇枕雪、文漱玉、顧西辭、傅子臣、應飛鴻……
那些早已經死去的弟子們。
“他們……”項暮情的聲音有瞬間的凝滯，彷彿這個名字觸及了某個沉痛的核心。
“容月卿、蘇枕月、蘇枕雪、文漱玉、顧西辭、傅子臣、應飛鴻……他們七人，曾是我幻星宗最耀眼的星辰，也是……宗門歷史上最深的傷痕。”
殿內的空氣彷彿隨著這幾個名字的吐出而變得凝滯沉重。
明珠的光輝似乎也黯淡了幾分，映照著項暮情周身難以驅散的寂寥。
“……我知道一點，在萬卷閣。”夜初寧模糊的回答。
“月卿是花長老的親傳弟子，無所不精，她死後，花長老再也沒有收徒。”項暮情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案光滑的邊緣，那動作裡浸滿了回憶的重量。
“應淮……將月卿視若己出。那孩子的離去，帶走的不僅是宗門的希望，更是他的意氣風發。”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枕月枕雪這對雙生姐妹是雪夫人（阮意綰）的親傳弟子，精通陣法、漱玉是月峰主（竺霖）的親傳弟子，擅長煉丹與符籙、西辭是琅璟長老的親傳弟子，擅長鍛造、飛鴻乃雷長老（蓋予暉）親傳弟子，擅長劍法。”
夜初寧靜靜聽著，這些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天賦與隕落之沉重，他早已在無盡長廊的幻境中窺見一二。
但此刻由師尊親口提及，那份遺憾與痛楚似乎更加真切地瀰漫在這大殿之中。
“而子臣……”夜初寧看的清清楚楚，項暮情在提到這個名字時，麵具後的眼睛浮現痛惜與懊悔。
“他是外門清虛長老的弟子，也是……”項暮情長嘆一聲，“差點成為了為師的弟子。”
夜初寧扯了扯嘴角，想要說些什麼。
這些事他都知道了，也正是因此，他纔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他們是宗門建立以來最耀眼奪目的明珠。”
項暮情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隨即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沒。
“然而，物極必反……一次宗門委派的加固封印的任務，原本隻是遵循舊例，卻成了他們所有人的不歸路。”
夜初寧屏息凝神，他知道，最關鍵的部分即將揭曉。
項暮情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遙遠而血腥的過去：“那個地方，後來被證實是一個陷阱。一個針對我幻星宗最傑出弟子的、精心策劃的絕殺之局。”
“他們遭遇了遠超任務等級的恐怖存在，以及……來自暗處的背叛。求救訊息發出時已晚，待宗門援軍趕到時……”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殿內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雲海舒捲的微響。
項暮情放在桌案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白玉麵具隔絕了他的表情。
但那微微顫抖的肩線，卻泄露了此刻他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與刻骨銘心的痛楚。
“……全軍覆沒。”良久，這四個字才從他齒縫間艱難地擠出，帶著血腥氣。
“現場隻留下激烈戰鬥的痕跡，以及……部分殘破的法器、衣物。連完整的屍骸……都未能尋回。”
夜初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儘管早已知道結局，但親耳聽到師尊用如此沉痛的語氣描述那場慘烈的結局，他依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過。
那是何等絕望的場景？
七位驚才絕艷的師兄師姐，宗門的未來希望，竟落得如此下場。
“宗門傾盡全力調查，最終隻鎖定了幾方勢力，卻因缺乏確鑿證據，加之彼時宗門因為另一件事元氣大傷，不得不暫時隱忍，隻解決了幾個罪魁禍首。”
項暮情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凍結了萬載寒冰的恨意與無奈。
夜初寧垂眸，消化著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資訊。
他想起在無盡長廊幻境中感受到的那些破碎的情緒——決絕、不甘、以及深沉的守護之意。
原來那並非單純的幻象，而是真實歷史投下的血色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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