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她隻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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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花牆那頭,忽然傳來一聲輕淺的咳嗽。
聲音清弱,帶著淡淡的病氣,不算響亮,卻隔著鏤空的雕花磚牆,清晰地直直撞進慕清雅耳中。
她的指尖猛地一顫,手中攥著的素色繡蘭錦帕瞬間被攥得更緊,褶皺深深陷進掌心。
心頭那絲壓抑已久、強自按捺的波瀾,瞬間翻湧成浪,再也無法平靜。
東側牡丹亭上,謝雲崢端坐主位。
一身玄色織金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蒼鬆,麵容冷峻清貴,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他本就厭煩這些應酬場麵,不過是礙於老太太的吩咐,才勉強前來撐場麵。
一雙深邃的眼眸,卻始終穿過磚牆的細密縫隙,牢牢落在西側暖閣外那道月白色的纖細身影上,一刻未曾移開。
他身側坐著的,正是永寧侯府嫡長子沈知予。
沈知予麵色常年帶著一層病態的蒼白,身形清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說話聲音輕緩柔和,帶著幾分病中的虛軟。
風稍大一些,他便忍不住低低輕咳兩聲,一旁伺候的小廝立刻恭敬遞上溫好的蜜水,細心照料,看得出身子著實孱弱。
可他雖體弱,氣質卻極是清雅。
一身月白長衫,手執一柄素麵摺扇,眉眼溫潤,無半分世家子弟的驕縱傲氣,反倒像一塊浸過詩書筆墨的暖玉,溫和乾淨,讓人一見便心生親近,不忍驚擾。
也正因他這副身子,永寧侯府對未來世子夫人的要求極低,門第嫁妝、家世背景一概不論,隻看性情溫順、品行端正,這在京中權貴圈,早已是人儘皆知的事。
沈知予本是被家中長輩強拉來散心,席間不少世家小姐主動上前搭話,試探親近,他都隻是淡淡應付,禮數週全卻始終保持距離,
直到目光不經意間越過花牆,一眼望見了西側暖閣外的慕清雅。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探頭,不張揚,不與旁人爭搶目光,垂眸時長長的睫毛投下淺淡的陰影,一縷碎髮被風拂到頰邊,柔和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瞬間便撞進了他心底。
沈知予握著摺扇的手微微一頓,眸中掠過一絲淺淡的動容,隨即低聲喚來身旁隨從,語氣輕緩:
“那位穿月白裙的姑娘,是定國公府哪一房的?”
小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立刻恭敬回道:
“回世子,那是二房表小姐慕清雅,其父乃是當年在北疆戰死的慕霆將軍,一門忠烈,慕將軍隻此一位嫡女,夫家落敗後,才接入國公府照料。”
沈知予眸中微微一亮,敬意與憐惜一同湧上心頭。
原是慕霆將軍之女,忠良之後,性情又這般溫婉沉靜,不爭不搶,正是他心中所求的良人模樣。
可他並未貿然上前,隻是緩緩起身,緩步走到花牆附近的避風處,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卻不敢再靠近半分。
他心裡是喜歡的,一見傾心,初見便心生歡喜。
可這份喜歡,他不敢表露得太過明顯。
他自幼身子孱弱,常年與藥為伍,不知還能安穩熬幾年,生怕自己流露太多心意,給了姑娘希望,到頭來卻早早撒手人寰,耽誤了這樣好的一位姑娘。
隻能遠遠看著,淺淡交談,守著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
慕清雅察覺有人緩步走近,下意識抬眸望去,恰好撞進沈知予溫潤如水的眼眸裡,心頭微頓,連忙斂衽屈膝,輕輕行了一禮:“見過沈公子。”
沈知予連忙側身避讓,溫聲回禮,語氣輕得像春風拂花:“慕姑娘不必多禮,是我唐突了。”
他刻意壓著氣息,生怕驟然引發咳嗽驚擾到她,又留意到她正站在花牆風口,眉眼間多了幾分關切:
“今日風雖柔,卻帶著暮春涼意,姑娘站在此處久了,容易受寒,還是往暖閣邊避一避為好。”
“多謝公子掛心,我站片刻便回去,不妨事的。”
慕清雅垂著眼睫,應答得恭順有禮,卻不自覺往後微退了半步,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與疏離,顯然不願再多攀談。
她垂著眼,不敢再看他那雙太過溫和的眼眸,腦海裡反覆盤旋著前世那段早逝與放妻書的舊事。
眼前這個人,是世間難得的好人,溫柔、寬厚、善良。
可他命薄。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賭這一把,不知道自己介入之後,前世的軌跡會被攪成什麼樣子,更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最終還是落得一場空,甚至重蹈前世的覆轍。
沈知予並未察覺她心底的萬千輾轉與掙紮,隻當她是性子靦腆害羞,不願與人多言,便順著眼前景緻,溫和開口搭話,語氣輕柔:
“牡丹雖豔,卻略顯濃烈,姑娘一身素衣,清雅脫俗,倒與雪中白梅氣質相合,想來,姑娘應當偏愛清淡之景。”
“隻是覺得素淨舒心,並無特彆偏愛。”
慕清雅語速不自覺快了幾分,語氣裡清晰地透著想儘快結束這場交談的意味。
她收斂了所有心緒情緒,麵上隻剩溫順客套,再無半分鬆弛,一心隻想儘快躲回暖閣,逃離這場讓她心緒難平、方寸大亂的相遇。
暖閣之內,慕晚吟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隻當她是少女靦腆害羞,不好意思與心儀公子交談,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眼底滿是欣慰與篤定,隻覺得這樁婚事,已然有了幾分眉目。
而牡丹亭邊,謝雲崢將花牆下的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握著羊脂玉杯的手指緩緩收緊,杯壁冰涼,指節卻一點點泛白,眼底翻湧著沉鬱的暗色。
沈知予看嚮慕清雅的眼神,那點不易察覺的心動與在意,他一眼便看穿;沈家不看出身、隻重性情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
而更讓他心頭沉鬱的是,慕清雅雖刻意疏離,卻並非全然無動於衷,那份慌亂與閃躲,在他眼中,已然是異樣。
周身氣場瞬間冷冽下來,周遭的空氣彷彿都隨之凝固。
謝雲崢不動聲色地邁步過去,玄色衣袍掃過落滿花瓣的青石板,帶起一陣微風,徑直打破了花牆邊這份微妙又安靜的氣氛。
一道清冽冷淡的聲音驟然自身後響起,不帶半分多餘情緒,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徑直打破了此處的靜謐。
謝雲崢不知何時已邁步走近,他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語氣聽似關切,實則步步緊逼:
“沈世子,暮春風寒,風口之處最是傷身,侯府老夫人臨行前再三囑托,讓我等照看好你的身子,萬萬不可久站吹風,免得加重咳喘之症。”
他頓了頓,視線微沉,語氣依舊淡漠卻不容拒絕:
“亭中剛命人燉好了雪梨川貝甜湯,潤肺溫寒,隨我過去飲一碗,也好讓老夫人放心。”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徑直轉向一旁的慕清雅,語氣淡而沉,少了對沈知予的虛與委蛇,多了幾分直白的命令,卻也藏著不易察覺的示意:
“慕表妹,方纔二叔母遣人來問了幾回,尋你不見,正著急呢,趕緊回暖閣去,莫在這風口久站,著了涼又要讓姑母擔憂。”
慕清雅乍聞這道聲音,指尖先是微顫,隨即便如同驟然得到解脫一般,心頭緊繃的紛亂瞬間鬆緩。
再也不敢多留片刻,連忙垂眸應聲,聲音輕卻恭敬:“是,清雅知曉了,這就回去。”
她屈膝對著二人輕輕一禮,不敢再多看沈知予一眼,甚至不敢抬頭對上謝雲崢深邃的眼眸。
月白色裙襬隨風輕掃過青石地麵,腳步微微急促,卻依舊維持著端莊儀態,快步朝著暖閣方向走去,像是逃離這場讓她心緒難平的偶遇。
沈知予望著那道匆匆離去的纖細背影,喉間忽的泛起癢意,忍不住低低輕咳了兩聲。
眉眼間掠過一絲不解,還有一抹淡淡的失落,這般驟然彆離,難免心生悵然。
他轉頭看向身旁神色淡漠、氣場冷冽的謝雲崢,心中怎會不知,這位定國公府世子,是刻意出言阻攔,不願他與慕姑娘多做交談。
隻是他性子溫和,不喜與人爭執,更不願當眾失了禮數,隻得壓下心頭思緒,溫和頷首,語氣謙和有禮:
“有勞謝世子掛心,還特意費心提醒,是我疏忽了,未曾留意風露寒涼。”
說罷,他也順勢順著謝雲崢的話,緩步朝著牡丹亭方向走去,不再多言方纔的插曲,隻是眼底那絲不解,依舊未曾散去。
謝雲崢未應聲,深邃如寒潭的目光,緊緊鎖住慕清雅消失的方向,指尖冰涼一片。
他心底清楚,沈知予是君子,不會強取豪奪,可那份心意,卻是真的。
而慕清雅的掙紮與動搖,他也看在眼裡。
不管沈知予是何人,不管慕清雅心中有何顧慮與盤算,不管她多想逃離定國公府、逃離他。
他都絕不會給任何人,任何機會,把她從自己身邊帶走。
她隻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