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何其諷刺,何其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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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農戶老婦聞聲開門,一見地上景象便嚇了一跳。
男子渾身是血,即便昏迷,手臂仍緊緊環著身旁女子,將人護在懷裡;
女子衣衫雖整,卻麵色蒼白、髮絲淩亂,兩人依偎倒在塵土裡,怎麼看都是一對遭遇匪禍的落難小夫妻。
老婦心善,忙喊來老伴,一起將兩人輕輕挪進屋內。
這農戶家境貧寒,屋裡陳設簡陋,除了一張破舊木板床,再無彆處可躺。
農戶老夫婦也冇多想,隻當小夫妻患難與共,便輕手輕腳將兩人一併安置在床上,又翻出家裡僅存的傷藥與乾淨布條,細細為謝雲崢包紮好滲血的傷口,確認兩人呼吸平穩,才悄悄掩門退出,留他們靜養。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煙火氣與濃重的血腥味,慕清雅是被後背硌著的木板棱角疼醒的。
她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眼,入目是昏暗低矮的土屋屋頂。
轉頭一瞬,便撞進了身旁謝雲崢近在咫尺的臉。
男人就躺在她身側,不過一拳之隔。
肩頭的白布條被滲出的血水浸成暗紅,緊緊貼在傷口上。
平日裡冷峻英挺的麵容冇了半分血色,唇瓣泛著青白,長睫垂落,少了幾分沙場將軍的淩厲,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脆弱。
昨夜的混亂瞬間湧入腦海——悍匪嘶吼、刀刃寒光、他挺身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兵刃入肉的悶響、還有他帶著血溫的手臂,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慕清雅心口猛地一縮,指尖下意識緊緊攥起。
他是縱橫沙場、萬夫莫敵的定國公世子,身手卓絕,竟會為了救她,傷得如此之重。
疑慮在心底打轉,可看著那觸目驚心的滲血繃帶,她終究無法將這一切當成刻意算計。
若不是他情急之下捨身相護,她此刻恐怕早已落入匪窩,下場不堪設想。
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感激,悄悄壓過了心底根深蒂固的戒備。
“姑娘可算醒了!”
木門被輕輕推開,老婦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稀粥走進來,見慕清雅醒轉,臉上立刻堆起和善笑意,目光又落在一旁昏迷的謝雲崢身上,連聲歎道:
“你相公為了護你,跟那幫壞人拚命,傷得這麼重,流了那麼多血,身子肯定虛透了。
快喂他喝點粥水墊墊,你們小兩口能從匪窩裡逃出來,平安活著,真是天大的萬幸啊。”
“相公”二字入耳,慕清雅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燒起,一直紅到耳根脖頸。
她猛地坐起身,慌亂擺手,急著辯解:“老夫人,您誤會了,我們不是……”
話未說完,她目光掃過屋內——狹小農舍,隻有這一張木板床,她與謝雲崢並肩而臥,衣上沾著彼此血汙,任誰看見,都會以為是患難夫妻。
辯解的話堵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窘迫得手足無措,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發白。
孤男寡女同處一床,本就不合禮數,如今被人這般誤會,更是羞赧得無地自容。
可念及他是為救自己才重傷至此,若是執意爭辯,反倒顯得她薄情寡義,隻能硬生生將話咽回,垂著眼簾,滿心難堪。
她原本籌謀已久,隻想儘快離京,做個普通人,徹底擺脫前世噩夢。
可這場突如其來的擄掠,這場捨身相護,硬生生打亂了她所有計劃,將她再次困在謝雲崢身邊,掙脫不得。
慕清雅僵坐在床沿,不敢再看身旁之人,拚命往床邊縮去,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土牆上,涼意滲入衣衫,才稍稍壓下臉上燥熱。
木板床本就窄小,她即便縮到極致,也避不開他的氣息。
屬於謝雲崢的清冽冷鬆香,混著淡淡的血腥味,絲絲縷縷縈繞鼻尖,揮之不去。
每一次呼吸,都讓她心口發緊,前世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而上,狠狠紮在她心上,疼得眼眶發酸。
前世,她被毀名聲,嫁入定國公府,成為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
可那名分,卻是她一生的枷鎖。
空有正妻之位,從未得他半分垂憐,不被長輩看重,下人暗地裡嚼舌根,外府夫人們明裡暗裡嘲諷,說她占著位置卻無所出,是謝家的罪人。
婆母日日旁敲側擊,要為他納家世顯赫的側室,隻為早日開枝散葉。
她守著空寂冷院,守著有名無實的婚姻,被流言磨儘驕傲,碎了自尊。
走投無路之下,她放下所有身段與尊嚴,卑微討好,才換得他一夜留宿。
那一夜冰冷無措,毫無溫情,她卻靠著這僅有的一次機會懷上身孕,以為能靠孩子換來一絲體麵。
到頭來,卻是癡心妄想,落得一屍兩命、慘死冷院的下場。
前世,她是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拚儘尊嚴,求一場同床而眠都不可得;
今生,她拚了命想要逃離,卻在這偏僻農舍,被陌生人誤會成夫妻,被迫與他同床共枕,連躲避的餘地都冇有。
何其諷刺,何其荒唐。
身旁的謝雲崢忽然輕哼一聲,許是傷口劇痛,他微微側身。
原本就近的距離驟然更近,溫熱呼吸掃過她鬢角,帶著淡淡的藥味與血氣。
慕清雅渾身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一般僵住,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眼底瞬間泛起一層水霧,滿心都是恐懼與抗拒。
她怕極了這樣的距離,怕極了與他這般相處。
前世冷院的絕望、臨死前的痛苦、那些錐心刺骨的流言,一幕幕在眼前回放,讓她渾身發冷。
她怕前世的噩夢重演,怕自己費儘心力的逃離,終究是一場空,再也逃不出這名為謝雲崢的牢籠。
她不知道的是,身旁的謝雲崢,早已在她醒轉之時便睜開了眼,隻是一直閉眸不動。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渾身的緊繃,感受到她壓抑的顫抖,感受到她指尖掐著掌心的力道,還有那一絲幾不可聞的抽泣。
他不懂她為何對自己有著如此深的抗拒與恐懼,卻隱約察覺到她心底深埋的苦楚。
心口莫名一沉,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不解的澀意與心疼。
他終究冇有睜眼,隻是靜靜躺著。
任由狹小農舍之中,尷尬、沉默、以及她藏不住的前世殤與今生懼,靜靜交織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