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性淡泊,不喜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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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的午後,天光溫軟,風穿庭院中的青竹,落下滿地細碎疏影。
定國公府二房的水榭間熏著淡淡的百合香,氣氛閒適而安靜。
慕清雅陪著姑母慕晚吟在此閒坐說話,身旁一側,還坐著慕清玉,以及兩位照管內院規矩的老嬤嬤。
眾人皆是輕聲慢語,一派規矩平和的景象。
慕清雅今日依舊是一身淺月白的素裙,未曾多添任何裝飾,烏黑柔軟的長髮隻用姑母在她生辰那日賞賜的羊脂玉簪輕輕挽起。
玉簪質地溫潤,色澤柔和,無金無翠,半點不奪目,恰恰合了她素來低調隱忍的性子。
身側的慕清玉默默坐在那裡,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素色繡帕,目光看似安靜垂落,卻一次又一次,若有若無地落在慕清雅身上。
同樣是慕家姑娘,同樣寄人籬下在國公府度日,可偏生,慕清雅就生得眉目清和、氣質沉靜,一舉一動都帶著讓人挪不開眼的妥帖與乾淨。
姑母待她更親近些,府中下人對她更敬重些,就連二房表哥謝雲辭,也總是對她多幾分照拂與耐心。
而她慕清玉,無論如何乖巧溫順,如何小心討好,都永遠像慕清雅身側一道模糊的影子,無人在意,無人多看一眼。
一絲淡淡的、壓抑在心底的嫉妒,如同春日悄然滋生的藤蔓,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
她不敢顯露半分,隻能死死按捺,臉上維持著溫順無害的神情。
前幾日慕清雅生辰,夜裡府裡以公中份例的名義送去一支赤金點翠簪的事,慕清玉早已聽說。
那等華貴精巧的簪子,是京中最時新的樣式,連她都未曾見過,偏偏就賞給了慕清雅。
可慕清雅倒好,收了這般體麵貴重的東西,竟連戴都不肯戴。
這份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殊榮,在她那裡,彷彿一文不值。
慕清玉心底的酸澀與不平,又重了幾分。
不多時,廊間傳來一陣沉穩有度的腳步聲,不輕不重,帶著大房嫡脈獨有的威儀。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大房世子謝雲崢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清冷,正緩步走來,按規矩嚮慕晚吟躬身請安。
他素來不涉內院瑣事,今日不過是順路過來問安,神色間依舊是平日那副疏淡平靜的模樣,看不出半分多餘情緒。
目光在席間輕緩一掃,很自然地,落在了慕清雅的發間。
隻有一支素淨溫和的玉簪。
他特意吩咐墨硯以府中公例之名送去的赤金點翠簪,自始至終,都冇有出現過半分影子。
謝雲崢眸色極淡地頓了一瞬。
這細微的變化,落在旁人眼中或許毫無察覺,可一直暗中留意著世子與慕清雅的慕清玉,卻一字不落地看在了眼裡。
世子殿下……竟然留意到了慕清雅的簪子。
連這般細微之事,都能放在心上。
那一點潛藏的嫉妒,瞬間又濃烈了幾分,刺得她心口微微發緊。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澀然與不甘。
憑什麼。
憑什麼慕清雅就可以這般不動聲色,便得到所有人的另眼相待。
此時慕晚吟正與身旁嬤嬤說著府中采買與針線房的瑣事,一時無人插話。
謝雲崢便藉著這片刻安靜,語氣平淡自然,如同尋常長輩關照晚輩一般,隨口開口問道:
“慕表妹生辰之時,府裡不是按例賞了你一支赤金點翠簪,樣式工藝尚可,為何從未見你佩戴?”
他說得坦蕩從容,隻提“府裡按例”,半分不曾透露那支簪子真正出自他的心意。
在所有人聽來,這都隻是世子循例關心一句,再尋常不過。
可落在慕清雅耳中,卻讓她心口猛地一緊。
她立刻起身,屈膝穩穩行了一禮,長睫輕輕垂落,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輕顫。
明麵上,她不知這支金簪是謝雲崢所贈,隻當是府中公賞。
可隻有她自己清楚,前世的記憶早已刻入骨髓——這支簪子,正是謝雲崢送給她的,是她年少歡喜,也是後來萬劫不複的禍根。
她不能戴,不敢戴,更不能表現出分毫異常。
慕清雅聲音平穩溫順,語氣謙卑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
“回世子,那支金簪用料華貴,樣式也偏張揚惹眼。我如今寄居在府中,本就該事事低調,處處收斂,若是戴著這般惹眼的首飾,反倒不合身份,也怕無端招惹旁人議論,落一個不知輕重的名聲。”
她微微一頓,指尖輕觸發間溫潤的玉簪,語氣愈發安穩:
“這支玉簪素淨穩妥,日常戴著最是合宜。那支金簪,我已經妥善收好,不敢隨意拿出來張揚。”
一番話說得謙卑、守禮、懂事、周全。
慕晚吟當即笑著點頭,語氣滿是讚許:“清雅這孩子素來沉穩,不愛這些浮華俗物,最是省心懂事。”
這話落在慕清玉耳中,字字都帶著刺。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收緊,指甲微微泛白,臉上卻還要勉強維持著溫順的笑意,輕聲細語地附和:
“堂妹一向低調穩重,心性沉穩,是我遠遠比不上的。”
語氣輕柔無害,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澀意與嫉妒。
她嫉妒慕清雅的體麵,嫉妒姑母的偏疼,嫉妒府中人的善待,更嫉妒連清冷疏離的世子謝雲崢,都願意為她多停留一眼,多開口問一句。
憑什麼她越是不爭,越是擁有一切。
而自己越是小心翼翼,卻越是無人問津。
謝雲崢靜靜看著慕清雅低眉順目的模樣,眸色微微深了些許,沉默片刻,才輕輕頷首,聲音低沉平淡,聽不出絲毫喜怒:
“是我考慮得不夠細緻,未曾顧及表妹的習性。你思慮周全,這樣很好。”
他冇有再追問,冇有再探究,更冇有半分逼迫之意。
隻是心底那一點極輕、極淡、連他自己都不願細究的澀意,悄然浮了上來。
他隻當她天性淡泊,不喜華貴,偏愛素淨。
卻不知道,眼前這個溫順得近乎無害的表妹,早已憑著兩世記憶,看穿了這支簪子的來曆。
她所謂的“不戴”,不是不喜,不是不愛,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牴觸,與拚命想要躲開的宿命。
慕清雅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收緊,又緩緩放鬆,心跳在無人看見的地方,輕輕亂了一拍。
她騙過了姑母,騙過了慕清玉,騙過了在場所有人,也暫時,騙過了眼前這個她一生都想遠離的人。
謝雲崢又與慕晚吟略說兩句府中公務,便躬身告退,步履沉穩地離開了水榭。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廊間,慕清玉才緩緩抬眼,看嚮慕清雅發間那支不起眼的玉簪,眼神複雜難辨,酸澀、不甘、嫉妒,交織在一起,沉沉壓在心底。
她默默在心底想:
不過是故作清高、裝模作樣罷了。
收了那般貴重的金簪卻不肯戴,無非是想藉著這份與眾不同,更引世子注意罷了。
這份心思,她不敢說,不敢鬨,隻能死死壓在心底,慢慢發酵。
而慕清雅對此毫無察覺,依舊安靜端坐,神色平和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