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溫柔與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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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放榜的那一日,整個京城都被喧天鑼鼓與報喜聲掀了起來。
朱雀大街上車馬喧嚷,人流如潮,報錄官一身紅袍,快馬揚鞭,高聲唱名。
當“定國公府二房謝雲辭,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的唱喏聲穿透重門,直直傳入定國公府深處時,闔府上下皆是一振,連廊下的仆婦侍從都紛紛駐足,麵露喜色。
謝雲辭乃二房獨子,是定國公親侄,出身鐘鳴鼎食的勳貴世家,卻憑著十年寒窗、滿腹才學,一舉躍登龍門,成了當朝最年輕的探花郎。
訊息一經傳開,府門前登時車水馬龍,賓客盈門,賀喜的人從府門一路排到街巷儘頭,連朝中數位重臣都遣人送來厚禮。
一時間,二房聲望驟起,體麵風光,被抬到了極致。
慕晚吟身為二房主母,喜不自勝,連日親自打理宴席、排程庫房,眉眼間的笑意幾乎藏不住。
慕清雅得知訊息時,正獨坐疏影小築臨窗抄寫《心經》,筆尖在紙上微微一頓,墨點輕落,她隨即淺淺彎了彎眼,眼底漾起一片乾淨澄澈的歡喜。
她想起貢院開考之前,自己悄悄熬夜縫製的那一對絨麵護膝,想起表哥平日裡溫聲叮囑她在府中安分守己、安穩度日的模樣,心中隻餘踏實安穩,彆無半分雜念與旖旎。
可她不知道,那雙對她溫和含笑的眼底,藏著她從未察覺的心思。
謝雲辭看著她長大,整整三年。
初見時她還是個怯生生、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小丫頭,眉眼間帶著怯意與不安;
如今,她已長身姿亭亭,沉靜溫婉,臨窗寫字時眉目清和,像一株慢慢舒展的青竹,安靜、堅韌、又惹人憐惜。
他不動聲色,看了她三年,也悄悄放在心上,三年。
他從未說破,更不敢表露半分。
於他而言,她是需要護著的妹妹,是不能驚擾的安穩,是他心底不能言說的一抹軟意。
他的心意藏得極深,深到連他自己都時常勸自己——隻需守護,不必靠近。
幾日後的瓊林宴,是新科進士的無上榮光,亦是京中世家貴女相看良人的絕佳場合。
謝雲辭一身青金鑲邊探花袍,身姿清挺如竹,麵容溫雅如玉,席間談吐從容,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不過半席功夫,便成了全場最矚目的少年才俊。
當朝丞相的嫡次女沈若薇端坐席間,一雙杏眼頻頻望向謝雲辭,眼波流轉,傾慕之意毫不掩飾。
丞相老謀深算,見狀心中已然動了聯姻之念——謝雲辭出身勳貴,少年高中,前程不可限量,與沈家正是強強聯合。
席間他數次舉杯,與謝雲辭閒談詩文,言語間的拉攏與試探,已是半露於表。
而真正令滿座失色、震動朝野的,是陛下一句半醉半醒、卻分量千鈞的話。
帝王居高臨下,目光落在謝雲辭身上,撫掌大笑,語氣滿是欣賞:
“謝探花年少有為,品貌才學皆是上上之選。朕的五公主乃皇後嫡出,溫婉知禮,性情純良,與你這般少年英才,堪稱天作之合。”
一言既出,四下寂靜無聲。
滿座文武無不側目,人人都說他即將一步登天。
可謝雲辭心中,早已有人。
不是丞相千金,更不是金枝玉葉。
他起身整衣,緩步走到殿中,對著禦座之上的陛下深深一揖,身姿端正,語氣沉穩,不卑不亢,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既全了皇家體麵,又清晰表明心誌,半分不曾觸怒龍顏:
“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愧不敢當。臣出身勳貴,世受國恩,幸得陛下聖明,開科取士,方能僥倖登第。臣十載寒窗,所求從非攀附權貴、借姻親上位,而是以一身才學報效國家,以赤子之心輔佐君王。”
他微微抬眸,目光坦蕩,心底卻藏著一句從未出口的話:
更何況,臣心中,已有想守護之人。
“丞相乃國之柱石,臣若貿然聯姻,恐遭朝野非議,累及丞相清譽;五公主金枝玉葉,臣不敢高攀,且駙馬不預實權,臣若尚主,平生抱負便再難施展。”
“臣之誌,在朝堂,在天下,亦在……一方安穩。”
“懇請陛下成全臣之誌,容臣專心仕途,以報君恩。”
一席話,不卑不亢,有禮有節,既捧了皇帝與丞相,又堅守了自己的底線,更悄悄藏住了心底那一點不能言說的溫柔。
陛下撫掌大笑,滿眼讚賞:“好!好一個誌在社稷!朕成全你!”
丞相也隻得含笑點頭,再無異議。
一場婚事紛擾,便被他這般體麵周全地推卻。
訊息傳回府中,人人敬佩。
唯有謝雲辭自己知道,他拒絕的不隻是權貴與皇家,還有那些不屬於他的姻緣——他的心,早已落在了疏影小築裡那個安靜寫字的小姑娘身上。
他不求她知曉,不求她迴應,更不會打亂她的安穩。
他隻願自己仕途安穩,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護她一生周全。
這番對話,很快便在府中悄悄傳開。
慕清雅聽到時,正坐在窗下整理清晨新采的花枝,指尖撫過柔嫩花瓣,聞言隻是輕輕頷首,眼底依舊清澈如秋水,冇有半分波瀾起伏。
於她而言,謝雲辭從來隻是親厚溫和的二堂兄,是親人,是兄長,是值得敬重的讀書人,僅此而已。
她完全不知道,這位看著她長大的表哥,心底藏著怎樣的溫柔與剋製。
而這份坦盪到近乎疏離的平靜,落在暗處那道清冷目光裡,卻悄悄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謝雲崢自始至終,都未在人前顯露半分情緒。
聽聞堂兄謝雲辭高中探花,他隻淡淡一句“實至名歸”;
聽聞丞相千金傾心,他麵無表情;
聽聞陛下有意賜婚五公主,他亦不動聲色;
直到聽聞謝雲辭在大殿之上從容推卻,他垂在身側的指尖,才幾不可查地輕輕一頓。
這一次,他心底的悶澀,比以往更清晰。
他並非愚鈍。
謝雲辭看著慕清雅的眼神,他見過;
謝雲辭對她的格外照拂,他見過;
如今謝雲辭不顧一切推卻兩門天大的婚事……
謝雲崢心頭,忽然浮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猜測:
他這個二堂兄,對慕清雅,絕非隻是兄長對妹妹那般簡單。
而這個認知,讓他素來平靜的心,第一次真正亂了。
他依舊不是非她不可,依舊剋製,依舊疏離。
可那份剛剛萌芽的在意,在察覺到“另一個人也默默放在心上”時,驟然變得清晰、尖銳、又揮之不去。
他看著慕清雅依舊懵懂不知、滿眼乾淨的模樣,
看著謝雲辭溫文爾雅、眼底藏著溫柔的模樣,
謝雲崢眸色沉沉,心底那絲無名情緒,第一次翻湧得如此明顯。
他不動聲色,依舊是那個清冷自持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