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進府初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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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慈恩寺歸府之後，約莫過了半月，大伯父慕長林托人送來的女兒慕清玉，終究還是踏入了定國公府的朱門。
那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萬裡無雲，是京中難得的晴好天氣，可這般明媚光景，卻襯得慕清玉的到來愈發低調收斂，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隱匿。
她並未乘坐彰顯身份的高車大馬，隻由一輛青帷小油車自西側角門悄無聲息駛入，一路避開前院人潮往來之處，輾轉被引至二房居住的東院，安靜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她身邊仆從寥寥，僅有一位看著老成持重的乳母，並一個垂首低眉、不敢多視的小丫鬟，行囊簡素，全無半分攀附高門的張揚，倒像是尋常親戚短暫小住。
身上衣料雖是上等杭綢，可款式卻是江南兩三年前的舊樣，顏色素白淺青，乾淨得近乎寡淡。
頭上無金無玉，隻簪了兩支素銀簪子，鬢邊彆兩朵絨花，一身裝扮樸素收斂，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小心翼翼的拘謹，彷彿稍一不慎，便會觸碰到這深宅大院裡看不見的規矩與鋒芒。
東院正廳內，慕晚吟早已端坐主位等候，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慕清玉一踏入廳中，便立刻斂了氣息，屈膝躬身，依足大家閨秀的禮數行禮，腰身彎得端正嚴謹，輕聲細語道：
“侄女慕清玉，見過姑母。”
她的聲音帶著江南水鄉獨有的軟糯，細而輕，尾音淺淺，舉止挑不出半分錯處，卻始終眉眼低垂，不敢抬眼直視上首之人。
那怯生生的模樣，像一隻誤入樊籠的雀鳥，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慕晚吟隨口問起路途是否安穩、江南家中近況，慕清玉便垂首細聲應答，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言一字。
即便被問及父母安康與江南風物，也隻恭順地回以“一切安好”“勞姑母掛心”，禮數週全得無可指摘。
可那層客氣之下，是與生俱來的疏離、不安，以及寄人籬下的卑微。
片刻寒暄過後，慕晚吟才朝內間喚了一聲，將慕清雅叫至身前。
“清雅，這是你大伯父家的清玉姐姐，往後便在府中住下，你們姐妹要和睦相處。”
慕清玉聞言，纔敢緩緩抬眼，飛快地朝慕清雅掃了一眼，那目光短促而侷促，隻一瞬便慌忙垂下，彷彿怕被人窺見心底的慌亂，隨即細聲見禮：“清雅妹妹。”
她比慕清雅略大半歲，身量也稍高一些，可站在身姿挺拔、氣度沉靜的慕清雅身側，反倒顯得愈發瑟縮畏怯，連脊背都未曾真正挺直。
慕清雅從容還禮，語氣溫和平淡，無親無疏：“清玉姐姐。”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突如其來的堂姐。
慕清玉容貌清秀，肌膚白皙，稱得上端莊溫婉，卻遠非驚豔奪目之姿，氣質更是溫吞柔和，甚至帶著幾分木訥怯懦，與她在慈恩寺聽聞流言時，心中暗自揣測的、帶著心機與野心而來的女子判若兩人。
若不是親耳聽見那些算計，她幾乎要相信，大伯父真的隻是送女兒來京中學規矩、見世麵。
慕晚吟看著二人，神色依舊平靜無波，隻淡淡吩咐管事嬤嬤幾句，將慕清玉安置在離慕清雅居所疏影小築不遠的聽雨軒。
那院落小巧雅緻，清幽安靜，既不算怠慢，也絕不張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慕晚吟又撥了兩個伶俐丫鬟伺候起居，一應陳設份例，皆按府中表姑娘規製置辦，未曾苛待，卻也並無半分親近。
安排妥當，慕晚吟看嚮慕清雅，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推脫的托付：
“清雅，你清玉姐姐初到京城，於府中規矩人事皆不熟悉，你往後有空，多去聽雨軒陪她說說話，帶她熟悉熟悉府中情形，莫讓她太過拘束。”
慕清雅垂眸躬身，恭順應下：“是，清雅謹記姑母吩咐。”
話音落下的刹那，她抬眼淡淡瞥向一旁依舊垂首斂眉的慕清玉，心底那一絲隱憂，並未因對方看似怯懦無害的模樣，消減半分。
望著眼前這個拘謹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堂姐，慕清雅的心頭，忽然掠過一抹前世模糊而寒涼的殘影。
她前世直至隕落，都未曾與慕清玉有過深交，卻也清晰記得她最終的結局——不過是一顆被父兄隨意擺佈、用完即棄的棋子，落得一場無聲無息的淒涼收場。
前世，慕清玉亦是這般被慕長林以投靠姑母為名，送進定國公府。
她性子軟弱，無才無謀，無依無靠，在這深宅大院裡不懂鑽營，不會爭寵，更無出眾容貌才情，很快便成了府中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下人見她怯懦可欺，時常怠慢輕慢；府中其他貴女嫌她庶出身份、江南出身，多有排擠輕視。
慕晚吟顧著孃家情麵，不曾苛待她，卻也從未真正放在心上，不過按份例供養，任其自生自滅。
而她的父親慕長林，藉著她這塊踏腳石順利調回京城、站穩腳跟之後，便徹底將這個女兒拋諸腦後。
他隻把她當作仕途上的籌碼，待地位穩固，便隨手為她指了一門對自己有利、卻人品卑劣的武官親事。
那人出身平庸，嗜酒好賭，性情暴戾。
慕清玉不敢反抗，隻能含淚出嫁。
出嫁不過兩年，便被婆家磋磨得形銷骨立，終日以淚洗麵。
她無孃家撐腰，無夫家憐惜，連一封訴苦的書信都送不進早已厭棄她的慕家大門。
最終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寒夜，咳血而亡，不到二十歲，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未曾擁有。
京中無人記得，定國公府裡，曾住過一位來自江南、怯生生的姑娘。
她這一生，從未為自己活過一日。
來時小心翼翼，去時悄無聲息，如一片落葉捲入塵埃，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而這一世，她依舊循著前世的軌跡而來，依舊是那副任人擺佈、身不由己的模樣。
慕清雅指尖微微收緊。
前世她滿心滿眼都是情愛糾葛，從不在意這位堂姐的生死悲歡。
可今生再看慕清玉那雙盛滿惶恐與不安的眼睛，她忽然明白——這個人從來都不是她的敵人，隻是和她一樣，被困在家族算計與命運枷鎖裡的可憐人。
隻是，可憐之人，在走投無路的絕境裡，未必不會被人暗中推搡，變成一把刺向旁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