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送女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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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風波後,慕清雅當真閉門不出,隻在疏影小築中讀讀《女則》,做做針線,對外隻稱“偶感風寒,需靜養”。
府中關於她“才思敏捷”的議論,隨著她刻意的低調,也漸漸平息下去。
謝沐顏再冇來過,大約是覺得威脅已除,專心籌備自己的及笄禮去了。
然而,表麵的平靜下,暗流卻從未止息。
這日,慕清雅正在窗下繡一方帕子,是姑母慕晚吟生辰將至,她預備的賀禮。
帕角繡著幾莖亭亭的晚香玉,清雅別緻。
春桃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
“怎麼了?”慕清雅見她神色,停針問道。
春桃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姑娘,奴婢方纔去針線房領絲線,聽劉娘子和管花木的趙嬤嬤在廊下閒話,隱約聽見提了‘江南’、‘慕大老爺’、‘送小姐進京’幾個字眼……” 她頓了頓,有些遲疑,
“奴婢是府裡的丫鬟,身契在公中,本不該多嘴打聽姑孃家的事,隻是……隻是這事兒聽著,似乎與姑娘有些關聯,奴婢想著,還是得讓姑娘知道。”
慕清雅聞言,心中一凜,麵上卻依舊平靜,隻將繡針穩穩紮在綢緞上。
“慕大老爺”……是了,定是那位庶出的大伯慕長林。她示意春桃繼續說。
“劉娘子說,好像是江南那邊來信,慕大老爺有意將府上的小姐送來京裡,到咱們府上小住,說是……讓二夫人幫忙教導規矩,也順便……尋一門好親事。”
春桃聲音越來越低,小心觀察著慕清雅的臉色。
果然如此。慕清雅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她這位大伯,訊息倒是靈通。
詩會纔過去幾天,遠在江南就得了風聲,迫不及待想分一杯羹,甚至想把女兒也塞到姑母身邊。
“知道了。”慕清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她重新拿起繡繃,“劉娘子和趙嬤嬤還說了什麼?”
“倒冇多說,見奴婢過去就岔開了話頭。”春桃老實回答,又忍不住道,“姑娘,若真如此……那位慕小姐若來了,姑娘您……”
她是國公府的丫鬟,按理不該對主子家事置喙,但這幾年伺候下來,她真心覺得自家姑娘不易,若再來一位正經的慕家小姐,姑孃的處境怕是更微妙。
“無妨。”慕清雅語氣淡然,
“大伯父若真有此意,自有姑母定奪。平常做好分內事便是。
這些話,聽過就忘,不必外傳,尤其不要在秋菱、夏荷麵前提起,免得她們憂心。”
秋菱、夏荷是她的心腹,但年紀小些,未必沉得住氣。
“是,奴婢明白。”春桃連忙應下,心裡卻更加佩服姑孃的沉靜。
她雖身契在國公府中,但這幾年在疏影小築,姑娘待她們寬厚體恤,從無苛責,她心裡是向著姑孃的。
“你留心著些便是,尤其是大房那邊,若有什麼關於此事的風聲,及時告訴我。”慕清雅又吩咐了一句。
“奴婢省得。”春桃應聲退下。
慕清雅卻無心再繡花了。
她放下繡繃,走到窗邊。
大伯父動作這麼快,恐怕不隻是“有意”,信件說不定已經到了姑母手中。
晚間,慕晚吟果然又喚她過去。
這次不是在飯桌上,而是在慕晚吟日常處理家務的小書房裡。
屋裡隻有她們姑侄二人,連貼身嬤嬤都被打發到了門外。
慕晚吟將一封信推到慕清雅麵前,臉色有些沉凝:“你看看吧,你大伯父剛送到的信。”
慕清雅接過,快速掃過。信中文縐縐的,大意是聽聞侄女清雅在京中國公府深受姑母教誨,才德俱進,深感欣慰。
又言及自己女兒清玉,年已及笄,養在江南小地,見識淺薄,深恐耽誤其終身。
聞得京中繁華,貴胄雲集,且妹妹如今是國公府二房主母,身份尊貴,見識不凡,懇請妹妹念在兄妹情分,允準清玉上京,暫居府中。
一來得妹妹親自教導規矩禮儀,二來也好借國公府的門第,為其相看一門妥當親事,雲雲。
言辭懇切,姿態放得很低。
“姑母,”慕清雅放下信,看嚮慕晚吟,
“大伯父思女之心,拳拳可鑒。清玉姐姐若能得姑母教導,確是幸事。”
慕晚吟看著她,歎了口氣:“清雅,這裡冇外人,你跟姑母說句心裡話。你當真願意?”
慕清雅走到慕晚吟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柔卻清晰:
“姑母,清雅是您養大的。您疼我、護我,清雅心裡都明白。
大伯父畢竟是您與父親的兄長,清玉姐姐是我的堂姐,血脈相連。
若她來京,能得一門好親事,於慕家是好事,於父親在天之靈,也是一種安慰。
清雅……冇有不願意的道理。”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慕晚吟,目光清澈而堅定:
“隻是,姑母,國公府有國公府的規矩,二房有二房的門庭。清雅唯願一切依禮而行,莫要讓姑母為難,也莫要……因慕家之事,讓府中旁人看了笑話,損了姑母和二房的體麵。”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瞭不反對慕清玉進京,全了“家族和睦”的大義;又點出了關鍵——一切須得“依禮而行”,不能損害國公府和二房的體麵。
潛台詞是,慕清玉可以來,但不能越界,不能給姑母添亂。
慕晚吟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眼中漸漸泛起欣慰和疼惜交織的複雜情緒。
“好孩子,你能這麼想,姑母就放心了。”
她反手握住慕清雅的手,
“你放心,姑母心裡有數。你大伯這信,我會回。清玉可以來,但不能長住,就以……做客、學規矩的名義,住上三五個月。一應起居用度,我會安排,但絕不會越過你去。你是我的親侄女,是我看著長大的,這份情分,誰也替代不了。”
“至於婚事……”慕晚吟冷笑一聲,
“他說得輕巧,借我國公府的門第相看。這京城裡的好人家,哪是那麼容易攀的?我自會留心,但成與不成,看她自己的造化,也看慕家的福分。你且寬心,你的前程,姑母也一直放在心上。”
最後一句,是給慕清雅的定心丸。
“多謝姑母。”慕清雅依偎在慕晚吟身邊,心中稍安。
姑母的態度很明確,會接慕清玉來,但隻會給一定限度內的起居用度,並且明確保證了她的地位。
然而,她也知道,隻要慕清玉踏入定國公府,很多事情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簡單了。
這位堂姐,是會成為她孤獨歲月裡短暫的手足慰藉,還是另一重需要小心應對的麻煩?
“對了,”慕晚吟像是忽然想起,“過兩日,我要去慈恩寺還願,你隨我一同去,在寺中清靜兩日,也避避府裡近日的瑣碎。”
慈恩寺?慕清雅心念微動。這個時候出府小住,倒是正好避開慕清玉即將到來前,府裡可能出現的各種猜測和議論。
“是,清雅陪姑母去。”她柔順應下。
從正院出來,夜色已深。慕清雅獨自走在回疏影小築的路上,廊下的燈籠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大伯父,慕清玉,慈恩寺……一件件事接踵而來。
她抬頭望瞭望被屋簷切割出的狹長夜空,繁星點點。
無論誰來,無論發生什麼,她都必須穩住。為了姑母,也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