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記憶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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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與謝雲崢那猝不及防的交錯,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
激起的不僅僅是本能的驚悸,更有前世記憶如山洪般洶湧的反噬。
慕清雅幾乎是憑藉著最後一絲意誌力,強撐著挺直脊背,維持著麵上的平靜,一步步走回了芷蘭苑。
剛一踏入院門,那口強提著的氣便驟然潰散。
她眼前陣陣發黑,喉間湧起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腥甜。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那異樣感壓了下去,對迎上來的春桃和其他幾個小丫鬟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都出去……我累了,想靜一靜,未經傳喚,誰也不許進來。”
丫鬟們麵麵相覷,見她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冷得駭人。
不敢多問,紛紛垂首退了出去,隻留春桃一人守在門外。
房門一關,隔絕了外界所有視線。
慕清雅踉蹌著撲到內室的床榻邊,扶著冰冷的床柱才勉強站穩。
冰冷刺骨的感覺從指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可額角與心口卻像有炭火在灼燒,兩股極端的感知在她體內瘋狂撕扯。
她試圖爬上床榻,卻手腳發軟,一個脫力,竟直接滑坐在腳榻上。
背脊抵著冰冷的床沿,她急促地喘息,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很快又被體內湧上的高熱蒸騰。
視線開始模糊,耳畔嗡嗡作響。
外間隱約傳來春桃壓低聲音詢問是否要傳晚膳的動靜,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遙遠而不真切。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盞茶的時間,對慕清雅而言卻漫長如煎熬。
她終於支撐不住,意識徹底沉入黑暗與灼熱的深淵,歪倒在腳踏邊,打翻了旁邊小幾上的一個空茶盞。
“哐當”一聲脆響,驚動了門外的春桃。
“姑娘?”
春桃試探著喚了一聲,裡頭卻毫無迴應。
她心下不安,也顧不得之前的命令,輕輕推開門縫朝裡望去。
這一看,嚇得她魂飛魄散。
隻見自家姑娘蜷倒在腳榻旁,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脣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
“姑娘!來人啊!快來人!”
春桃衝進去,觸手所及,慕清雅的額頭燙得嚇人,手腳卻冰涼。
她一邊試圖將慕清雅扶上床,一邊帶著哭腔朝外尖聲呼喊。
院子裡頓時亂了起來,腳步聲雜遝。
有機靈的小丫鬟已經飛奔出去,直奔前院正在舉行的宴席。
訊息幾經週轉,終於遞到了正在花廳宴席上。
“二夫人,不好了!芷蘭苑的清雅姑娘突發急症,燒得人事不省了!”
一個婆子匆匆走到慕氏身邊,附耳急報。
慕氏心下一緊,手中捏著的銀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眼望向主位。
**郡主正含笑與一位郡王妃說著什麼,側顏雍容,珠翠在燈火下流光溢彩。
慕氏定了定神,尋了個間隙,起身離席,走到**郡主座前,微微福身,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歉然:
“郡主,方纔下人匆忙來報,清雅那孩子不知怎的,突然發起高熱,情況有些不好。
妾身實在放心不下,想先行告退,去芷蘭苑看看。”
**郡主聞聲轉過頭來,妝容精緻的臉上笑意未變,彷彿隻是聽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家常。
她眼風淡淡掃過姿態恭謹的慕氏,又掠過席間幾位投來些許關注目光的夫人,唇角弧度完美,頷首道:
“既如此,弟妹自去便是。孩子身子要緊。”
她的語氣溫和得體,如同最關懷晚輩的長輩,
“需用什麼藥材,或要請哪位太醫,隻管去庫裡取,或者讓管家拿對牌去請。這裡自有我照應。”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任誰聽了都要讚一聲郡主大度慈和。
可慕氏聽得明白,那溫和之下是慣常的、居高臨下的疏離與吩咐。
她與這位出身皇室旁支、心高氣傲的長嫂,多年來也僅僅是維持著表麵的和睦罷了。
“謝郡主。”
慕氏不再多言,再次福身,便匆匆轉身離去。
她腳步很快,裙裾拂過迴廊的光滑地麵,幾乎帶起了一陣微風。
留下席間幾聲低低的議論,很快又湮冇在重新響起的絲竹與談笑聲中。
慕氏一路疾行,心中憂慮更甚。
她深知侄女慕清雅自幼失恃,性情敏感懂事,若非實在支撐不住,斷不會在這樣重要的宴席期間鬨出動靜。
午間見她時還好好的,怎會突然病得如此厲害?
聯想到隱約聽到的關於迴廊上“偶遇”謝世子的小插曲。
慕氏心下歎息,隻道是小姑孃家臉皮薄,被那突如其來的陣仗驚著了,又或許貪看雪景吹了冷風,內外交攻之下便病倒了。
踏入芷蘭苑內室,一股夾雜著苦澀藥味的熱氣便撲麵而來。
燭火下,隻見侄女裹在錦被中,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閉著眼,長睫卻不住地顫抖,顯然睡得極不安穩。
更讓慕氏揪心的是,慕清雅口中正溢位破碎而痛苦的囈語。
含糊不清,卻隱隱能辨出“火”、“不要”、“走開”等字眼,彷彿正被困在某個可怕的夢魘裡無力掙脫。
“午間還好好的,怎就突然燒成這樣?”
慕氏在床邊繡墩上坐下,從春桃手中接過擰好的沁涼帕子。
親自敷在慕清雅滾燙的額頭上,指尖傳來的高熱讓她眉宇間的憂色濃得化不開。
她一邊輕柔地用帕子擦拭慕清雅的臉頰和脖頸,試圖為她降溫,一邊低聲吩咐,
“藥可煎上了?再去擰些涼帕子來。”
湯藥很快煎好送來,濃黑的藥汁散發著濃烈的苦味。
慕氏小心翼翼地扶起慕清雅,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接過春桃遞來的藥碗,試了試溫度,然後極有耐心地,一勺一勺,輕輕吹涼了,喂進慕清雅乾裂的唇間。
昏迷中的慕清雅似乎也感知到了苦味,眉頭蹙得更緊,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在慕氏溫柔的堅持下,還是慢慢嚥了下去。
藥力漸漸化開,在四肢百骸間流淌,帶來一絲虛浮的暖意,也帶來了更深的倦怠。
慕清雅急促的呼吸略微平複了些,隻是人卻沉得更深,像是墜入了不見底的幽潭。
夢魘非但冇有散去,反而藉著這昏沉的屏障,愈發猙獰肆虐。
無數破碎的畫麵、被塵封的聲音、早已模糊的氣味……
此刻都尖銳無比地重新撕扯開來,彙聚成洶湧的洪流,蠻橫地灌入她灼燙的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