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佳句頻出，笑聲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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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霞閣上，簾幔輕揚，定國公府的詩會正式開席。
謝雲辭一身月白錦袍，立在主位旁，溫雅含笑，語聲清朗：
“今日春光將儘，夏景方臨，諸位不必拘束，隻以筆墨會友，共賞這滿園光景便好。”
眾人依序落座，仆役輕步穿梭，奉上新茶、冰鎮蜜水與精巧點心，果香與茶香繚繞，一派閒適雅緻。
起初是自由吟詠。
公子們即興賦詩，小姐們撫琴輕唱，琴音婉轉，笑語輕揚。
謝雲辭從容控場，時而點評，時而引趣，主人風範十足。他亦隨口吟了兩句詠暮春之句，清雋開闊，引得滿堂稱好。
主位一側，謝雲崢靜靜端坐。
他一身玄色長袍，身姿挺拔，麵容冷肅，素來少言。
雖是以武為重的世子，卻自幼飽讀詩書，文采功底極深，隻是從不輕易顯露。旁人吟罷，他偶有點評，隻寥寥數字，卻字字切中肯綮，席間無人敢輕慢。
慕清雅安靜坐在女賓席中。
一身鵝黃輕衫，襯得肌膚瑩白，眉眼嬌妍，發間一顆小紅寶點綴，不張揚，卻格外惹眼。
席間有人笑問諸位姑娘可有新作，蘇嬌嬌悄悄推她：“你前幾日那首，不妨念出來聽聽。”
慕清雅本欲推辭，奈何眾人相勸，隻得輕聲唸了一首詠春寄邊的小詩：
“春風萬裡度關山，不負人間草木安。
願把芳菲寄金甲，邊關月色亦清歡。”
字句清和，意境開闊，一語既出，席間皆是側目。
謝雲辭讚道：“心懷邊關，氣度不俗，表妹大才。”
連謝雲崢都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動。
可慕清雅隻垂眸溫順一笑，輕聲道：
“不過是一時感懷，胡亂湊的句子，當不得真。”
說罷便再度低頭，安靜得像個陪坐的姑娘，半分鋒芒不露。
她這般謙遜退讓、溫順靦腆，落在有心人眼裡，反倒成了心虛。
孫公子坐在席間，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暗自嗤笑。
他本就覺得，這般年紀、這般處境的姑娘，怎可能作出如此氣度開闊的詩句？
再看她事後這般侷促退讓，更讓他篤定——
這詩根本不是她所作，多半是提前找人代筆，預備好在詩會上裝樣子博眼球的。
待氣氛漸酣，謝雲辭笑著提議：
“閒詠雖雅，少了幾分意趣。不如我們行一場變體飛花令——以‘春’為題，句中須暗含彆離之意，接不上或不合意境者，罰酒一杯，或獻小藝助興。”
此議一出，眾人齊聲應好。
翠柳為令，一輪輪傳下，佳句頻出，偶有卡殼被罰者，席間笑聲不絕，愈發熱絡。
謝雲辭自己也接了兩句，清麗婉轉，暗含彆緒，引得眾人稱讚。
連一直沉默的謝雲崢，都淡淡抬眼，評了四字：
“辭清意遠。”
簡短四字，已是極高讚許。
令箭輾轉，落到孫公子手中。
他略一沉吟，朗聲道：
“長亭煙柳春風軟，一望天涯未還。”
詞句穩妥，應景切題，席間微微頷首。
可他執柳的手一頓，目光並未按序傳下，反而徑直轉向了女賓席中的慕清雅。
他早已按捺不住要拆穿這位“代筆才女”。
在他看來，提前備好的詩句能騙人，可臨場應變的飛花令騙不了人。
她若是真有才，自然能接；
她若是靠代筆裝腔，今日便要當眾露怯，淪為笑柄。
再加方纔端王妃謝蘭心曾淡淡朝慕清雅一瞥，他心下會意，更要藉著這個機會，拿捏這位無依無靠的表姑娘，既討好王妃，又能彰顯自己的眼光與手段。
“久聞慕姑娘靈慧，今日恰好輪到，便請姑娘接續一句，以助雅興如何？”
一語落地，滿座目光齊齊聚來。
蘇嬌嬌悄悄攥緊她的衣袖，滿臉擔憂。
謝雲辭眉頭微蹙，正要開口解圍，卻見慕清雅已輕輕起身。
少女身姿纖細，緩步走到欄杆邊，望著閣外垂柳碧波，似在沉吟。
暖光輕灑，衣袂微揚，發間寶石微光流轉，靜立之處，便如畫中仙姿。
不過片刻，她轉過身，唇角含著一抹淺淡靦腆的笑意，清聲吟道：
“春風不管天涯彆，自逐飛花過小橋。”
七個字清潤入耳，既扣“春”字，又含彆離，與前句意境相接，渾然天成，乾淨悠長。
席間驟然一靜。
孫公子臉上的篤定瞬間僵住，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非但接上了，還接得如此穩、如此巧、如此自然。
哪裡有半分裝腔、半分怯場？
所謂“代筆”的猜測，在這一句臨場詩作麵前，不攻自破。
謝雲辭率先拊掌，朗聲笑道：
“好一句‘春風不管天涯彆，自逐飛花過小橋’！清麗合題，又應眼前暮春之景，表妹這一句，極妙！”
他一讚，滿座立刻附和讚歎。
謝雲崢淡漠的眼底也輕輕一動。
他雖未出聲，心中卻已明瞭：
字句凝練，意韻沉斂，不似尋常閨閣浮詞，更藏著幾分超乎年歲的通透與沉穩。
這般臨場急才，絕非代筆可得。
孫公子又窘又愧，隻得勉強拱手：“慕姑娘高才，是在下唐突了。”
慕清雅微微屈膝，聲線輕柔：“不過偶然記起的舊句，僥倖而已。”
說罷從容歸座，依舊安靜淺笑，彷彿方纔驚豔一幕，不過隨手為之。
蘇嬌嬌湊過來，低低驚歎：“清雅妹妹，你真厲害！”
王、李兩位小姐也笑著搭話，言語間再無半分輕視。
餘下的時間裡，謝雲辭有意控場，再不讓人隨意為難慕清雅，處處透著兄長的維護。
而謝雲崢，依舊沉默端坐，偶爾接令，詞句剛勁大氣，文采不輸文人。
他的目光，數次不動聲色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得清楚：這姑娘不是怯懦，是藏鋒。
靜可詠邊關，動可接飛花，沉穩至此，實在難得。
詩會散席，暮色漸濃。
慕清雅隨著女眷靜靜離去，淺櫻色的身影沿柳堤走遠，漸漸融進濃綠繁花之中。
謝雲辭被友人拉住說話，一時未能跟上。
謝雲崢緩步走出枕霞閣，立在水邊，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三弟。”謝雲辭走來，輕聲歎，“今日纔算真正看清清雅表妹，她年紀不大，胸中卻自有丘壑。”
謝雲崢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她不是怯懦，是清醒。”
謝雲辭一怔，還未細問，便見他已轉身前行。
回到書房，謝雲崢屏退左右，立在北疆輿圖前良久。
守家國安寧，護山河無恙，本就是他此生執念。
腦中卻無端浮起她那句詩：
願把芳菲寄金甲，邊關月色亦清歡。
他走到書案後，鋪開素箋，提筆蘸墨，落筆銀鉤鐵畫，沉穩如心：
“山河安處春風在，家國寧時草木香。”
擱筆閉目，腦海裡卻不由自主，浮起枕霞閣上那道憑欄而立的纖細身影。
嬌軟、安靜、眉眼溫順。
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片旁人看不透的沉靜與過往。
慕清雅。
這一次，這個名字，真正落進了他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