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議親的好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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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表麵的平靜中滑過幾日,府中因盧蓉一事掀起的微瀾似乎漸漸平息。
慕清雅越發深居簡出,除了晨昏定省,幾乎足不出戶,將自己活成了定國公府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
最近幾日,天氣晴好,老太太興致不錯,說園子裡的西府海棠開得正好,又聽聞幾位交好府邸的夫人、小姐也常來賞玩。
便索性吩咐下去,午後在水榭那邊不拘著自家小輩,也下帖子請幾位相熟的夫人小姐過府一聚,賞花喝茶,也鬆快鬆快,算是將前陣子的晦氣衝一衝。
這“衝晦氣”是名頭,藉機讓小輩們多在長輩們跟前露露臉,尤其幾位年歲相當的公子姑娘,正是相看的時候,纔是實情。
定國公夫人許知雪心領神會,立刻吩咐人精心擬了帖子,送往幾家門第相當、素有往來,且家中有適齡子女的府邸。
一時間,定國公府要開賞花宴的訊息,便在一些人家中傳開了。
訊息傳到疏影小築時,慕清雅正在窗前臨帖。
筆尖一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洇開。她放下筆,心緒微沉。
前世模糊的記憶裡,似乎也有過類似的宴請,隻是那時她整日隻顧著繡花,初來乍到惶恐不安。
隻模糊記得那日府中格外熱鬨,來了好些生麵孔的夫人小姐,空氣裡都浮動著一種隱秘的期待與比較。
如今想來,隻怕是姑母乃至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都在為謝雲辭、謝雲崢的婚事暗暗相看鋪路。
謝雲辭十九,謝雲崢十八,在這京中高門,確是議親的好年紀了。
而她如今纔將滿十四歲,離及笄議親尚早,本可置身事外,但“寄居表姑娘”這個身份,在這等場合,本身就容易惹來不必要的目光和猜度。
尤其是……她那位溫潤如玉、待她親厚的嫡親表哥謝雲辭,是姑母的獨子,二房的指望。
她更需謹言慎行,絕不能讓人誤會她有絲毫攀附之心,給姑母和表哥惹來麻煩。
“姑娘,這可是難得的體麵事兒,”夏荷聲音帶著雀躍,打斷她的思緒,
“聽說好幾家夫人小姐和公子都會來呢!姑娘也該好生打扮一番纔是。”
春桃也道:“正是,姑娘這般年紀,應該鮮亮些。奴婢看前兒姑太太送來的那匹雨過天青的軟煙羅就極好,裁成新衣定然清雅出眾。”
慕清雅卻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
“不必裁新衣,太過招搖。就穿那身半新的月白色素麵褙子,藕荷色裙子。首飾用珍珠耳墜即可,其餘一概不用。”
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夏荷和麪露擔憂的春桃,解釋道,
“今日來的多是貴客,我們隻需謹守本分,不失禮數即可。我年紀小,又是客居,打扮得過於出挑,反倒不合時宜,容易落人口實,也恐給姑母添擾。”
秋菱已默默將珍珠耳墜取出,又將那套漿洗得乾淨挺括的衣裙備好。
三個丫鬟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瞭然——姑娘這是打定主意,要徹底做個背景了。
午後,水榭一帶果然比往日更加熱鬨。不僅府中公子小姐齊聚,還多了好些生麵孔。
幾位受邀而來的夫人,由許知雪和慕晚吟陪著,坐在水榭內視野最好的位置,品茶閒談,目光卻時不時溫和地掃過園中穿梭的少年少女們。
各家帶來的小姐們,或嫻靜,或活潑,個個衣著光鮮,妝飾精緻,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賞花、撲蝶、低聲說笑,雖努力顯得自然,但那暗暗較勁、希望引人注目的心思,卻隱約可感。
慕清雅帶著春桃,到得悄無聲息。
她今日這身打扮,在姹紫嫣紅中幾乎淡得看不見顏色。
規規矩矩向老太太、姑母和**郡主,以及各位夫人請了安,得了兩句不痛不癢的問候,便默默退到水榭最邊緣的欄杆旁。
尋了個有花枝半掩的角落坐下,目光落在粼粼水麵上,彷彿周遭一切衣香鬢影、笑語喧嘩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清雅表妹怎麼獨自在此?”
溫和的嗓音帶著關切響起。
謝雲辭不知何時擺脫了圍著他寒暄的幾位彆家公子,
走了過來,在她身旁空凳上坐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直裰,更顯溫文爾雅,在這樣的場合,無疑是惹人注目的存在。
他目光掃過慕清雅素淡得過分的衣裙,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溫聲道:
“今日園中景緻甚好,各家姐妹也來了不少,表妹何不與她們一同說笑遊玩?總是這般獨自靜坐,難免沉悶。”
“表哥,”慕清雅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卻帶著明顯的疏離,
“我素喜清淨,看看花,喂餵魚,便很好。各位小姐們自有玩伴,我就不去打擾了。”
她刻意強調“小姐們”,將自己與那些適齡待選的姑娘們區分開來,也暗暗提醒謝雲辭,此刻他更應關注的是那些可能成為他未來姻緣物件的閨秀。
謝雲辭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疏離,心中微軟,卻也掠過一絲無奈。
他知道這個表妹心思重,處境微妙,但他作為嫡親表哥,母親將她托付給自己照看,他無法視而不見。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寬慰的話,眼角餘光卻瞥見母親慕晚吟正從水榭主位那邊望過來,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
謝雲辭心下明瞭。
今日場合特殊,他確實不宜與清雅表妹單獨相處過久,以免引來無端猜測,對錶妹名聲無益。
他壓下心緒,語氣依舊溫和:“也罷,你自在便好。若是覺得這裡吵,也可去後麵那片竹林走走,那裡清靜。隻是彆走遠了,記得帶上春桃。”
“多謝表哥關懷,清雅曉得了。” 慕清雅依禮道謝,卻並未抬頭。
謝雲辭又與她閒談了兩句水中的錦鯉,語氣從容,隨即自然地起身,朝幾位正在水邊賞鑒一盆名品蘭草的世家公子走去,很快便融入他們的談笑中。
他舉止有度,既儘了兄長的關懷,又未過多停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然而,這番短暫的互動,依舊未能完全逃過一些有心人的眼睛。
水榭主位附近,許知雪正含笑對身旁的威北侯夫人道:“二房那孩子是個有心的,對他這表妹倒也關照。” 語氣尋常,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威北侯夫人笑了笑,目光在遠處謝雲辭清俊的身影和角落裡麵目模糊的月白身影之間掠過,順著話道:
“二公子仁厚,是府上好家教。那位表姑娘瞧著倒是安靜乖巧,就是年紀小了些,也靦腆。”
另一位夫人用團扇掩唇,低聲笑道:“二夫人將孃家侄女帶在身邊教養,想必也是極上心的。隻是這表兄妹間,年歲相當,又日常相見……” 話未說儘,餘味悠長。
慕晚吟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麵上笑容不變,聲音溫婉卻清晰:
“清雅那孩子父母去得早,我既接了她來,自然要多看顧些。
她與雲辭是嫡親的表兄妹,雲辭作為兄長,關照幼妹是應當的。
隻是這孩子性子靜,膽子也小,不如彆家姑娘活潑,我平日也常讓她多與雲野、嫣然他們一處玩,年紀相仿,也好做個伴。”
一番話,既解釋了為何謝雲辭會關照慕清雅,又點明瞭慕清雅日常更多的是與年紀更小的三房孩子玩耍,輕輕巧巧地將那點微妙的曖昧猜測撥開。
許知雪聞言,笑了笑,不再接話,轉而與威北侯夫人談論起新得的香料。
那用團扇掩唇的夫人也訕訕地笑了笑,將話題岔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