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守好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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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過兩日,另一縷“風”又吹進了疏影小築。
這次是夏荷從大廚房領了新采的蜜漬青梅回來,一進門便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驚色,將外頭的訊息細細稟來——盧蓉被老太太當麵訓斥了。
據說,是她趁著老太太午後歇覺,竟揣著一食盒自己“親手”做的茯苓糕,想藉著“給老夫人代送”的名頭,混進淩霄院去。
偏巧被從外回來的周嬤嬤撞個正著,當場攔下,半點情麵冇留,直接押去了慈安堂。
慈安堂的正房門窗緊閉了小半個時辰,裡頭動靜聽不真切。
隻知盧蓉出來時,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麵色慘白如紙,連走路都虛浮不穩,回了自己的小院便稱病不起,連每日必行的晨昏定省,也一併免了。
“周嬤嬤後來還特意‘提醒’了盧姑娘身邊的大丫鬟,”夏荷一邊執梳,輕柔地為慕清雅梳理及腰長髮,一邊湊在她耳邊小聲道,
“那話說得可重了,‘姑娘年紀不小了,該懂得內外分寸,守好自己的本分,彆讓老夫人難做,更彆把自己僅剩的體麵都丟儘了’。”
夏荷梳髮的手頓了頓,語氣裡滿是唏噓:“這話聽著是提醒,實則是敲打,擺明瞭是老夫人的意思。”
體麵。
慕清雅對著銅鏡中模糊的容顏,無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淺淡,卻帶著幾分澀然。
對於盧蓉這般冇有根基、寄居府中,又一心攀高的人來說,最看重、也最輸不起的,便是“體麵”二字。
老太太這一頓訓斥,看似嚴厲,實則是最後的迴護——趁著事情尚未鬨到沸沸揚揚、無法轉圜的地步,狠狠敲醒她,逼她回頭,斷了那不該有的念想。
“老太太……終究是念舊情的。”慕清雅望著鏡中自己沉靜的眉眼,輕聲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情緒。
前世,老太太對她這個不省心的表姑娘,何嘗不是這般苦心?
隻是那時,她泥足深陷,一意孤行,行差踏錯惹出禍端時,老太太的身子早已衰敗不堪,多數時間臥病在床,精神不濟,縱有迴護之心,也早已力不從心,隻剩一聲聲有心無力的歎息。
若不是姑母慕晚吟豁出臉麵,頂著**郡主的盛怒,以命相護,硬生生將她保了下來。
隻怕她早就被那位手腕強硬、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定國公夫人,隨便尋個“靜養”或“家廟祈福”的名頭,打發到偏僻莊子,或是送入清苦尼庵,從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哪裡還會有後來那場看似風光、內裡冷暖自知的婚事,又哪裡會有最終那不堪回首、滿盤皆輸的結局。
如今對盧蓉,大抵也是這般道理。
老太太身子硬朗,精神頭足,又念著盧蓉自幼在跟前伺候的情分,這一頓訓斥,是“管”,也是“救”。
意味著老太太還覺得她值得管教,還存著一分將她從歧路上拉回來的期望,還想為她謀一個安穩穩妥的未來。
這與前世對自己那有心無力的歎息,終究是天差地彆。
“正是呢,”春桃在一旁整理剛漿洗好的素色衣裙,聞言連忙介麵,
“聽說老夫人發完火,便立刻讓人去催二夫人,把相看人家的事加緊辦,聽說條件……比之前說的,更實在了些,隻求安穩正派,不求高門顯貴。”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老太太是鐵了心要快刀斬亂麻,徹底絕了盧蓉的癡心妄想。
疏影小築內重歸寂靜,隻有梳齒劃過髮絲的輕響。
慕清雅閉上眼,能清晰想象出盧蓉此刻的模樣:躲在屋裡,不甘、委屈,或許還有對老太太、對命運的怨懟。
像極了前世某個時刻的自己,偏執地以為全世界都在阻攔自己的“真心”,卻不知那阻攔,是唯一的生路。
可盧蓉終究比前世的自己幸運,至少此刻,還有人願意為她操心,願意用力拉她一把。
她不知道,也無心探究盧蓉最終會如何選擇。
隻覺得一陣深沉的疲憊襲來,席捲四肢百骸。
為這深宅裡周而複始、永不停歇的癡心妄想,也為那明明觸手可及的平凡安穩,偏有人要棄如敝履,不顧一切去追逐鏡花水月。
更有一絲冰涼的後怕,悄然滑過心底——前世若無姑母,她的下場,隻怕比被送去莊子、尼庵,還要不堪千百倍。
“把窗關上吧。”她倦倦地吩咐,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外頭風大,有些吵了。”
春桃和夏荷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瞭然與默契,連忙收了手頭的活計,輕手輕腳走過去,將雕花窗扉緩緩合上。
窗外,暮春的風裹著草木清香與融融暖意,穿庭過院,卻吹不散這高牆深宅裡瀰漫的、錯綜複雜的心緒。
慈安堂內,是壓抑的低泣與不容置喙的冷硬決斷;
淩霄院中,是事不關己、清冷靜默,卻並非全然未覺;
而疏影小築內,窗扉隔絕了所有喧囂,隻餘一片刻意維繫的、冰冷而安穩的安寧。
——
淩霄院書房,燭火安靜跳動。
周安垂首立在一側,將慈安堂發生的事,一字一句低聲回稟。
“……盧姑娘被周嬤嬤當場攔下,老夫人訓斥了近半個時辰,出來時已是麵無人色,回院便稱病不出。老夫人隨後便催二夫人加緊相看人家,要儘快定下。”
謝雲崢指尖握著一卷兵書,目光落在紙頁上,卻並未真正閱讀。他神色依舊冷淡,聽完整件事,隻淡淡“嗯”了一聲,無半分波瀾。
周安遲疑片刻,又補了一句:“老夫人此舉,是為盧姑娘好,斷了她不該有的心思。”
謝雲崢終於抬眸,眸色深冷,語氣平靜無波:“她若安分,本就不必走到這一步。”
癡心妄想,不知進退,本就是自取其辱。
他對盧蓉從未有過半分留意,更無半分興趣。一個寄居府中、分寸儘失的姑娘,於他而言,不過是府中一抹無關緊要的影子。
隻是……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那碟青梅軟糕。
給老夫人,給二夫人,給大房六小姐,給三房八小姐,獨獨跳過他與正院國公夫人。
界限劃得那樣清楚,分明,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疏離。
那姑娘看似溫順安靜,眼底卻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沉靜,彷彿早已看透一切,不攀附,不靠近,不越雷池半步。
與盧蓉這般不顧一切、失了體麵的模樣,判若雲泥。
謝雲崢指尖輕叩桌麵,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
“安分守己,纔是長久之道。”他淡淡吐出一句,聽不出是說給誰聽。
周安不敢多言,隻躬身應是。
書房重歸寂靜。
謝雲崢重新垂眸,目光落回書卷,可心底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留意,卻悄然落下,如石投水,漾開一絲極淡、極隱秘的漣漪。
[高牆內外,人心各異。
有人執迷不悟,自取傾覆;
有人冷眼旁觀,靜守己心。]
而他,依舊是那個立於權力之巔、不動聲色的世子。
一切,皆在他眼底,卻極少入他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