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請安
慕清雅這病來得又急又凶,去得卻纏綿拖拉,足足耗了大半個月的光景。
待到她終於能撐著還有些綿軟的身子起身時,窗外春色已深。
庭院裡那架小小的鞦韆寂寂地垂著,木板上都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耳邊聽小丫鬟們嘰嘰喳喳說起錯過的熱鬧——
西市新開的雜耍班子如何精彩,東街那家南邊來的胭脂鋪子貨如何新奇緊俏。
還有李家、王家的幾位小姐下帖子邀的賞菊宴……
俱已成過眼雲煙。
她心頭無波無瀾,隻由春桃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步一頓地往定國公府的中心——老太太所居的慈安堂去。
慈安堂裡常年瀰漫著一股沉靜的檀香氣,今日似乎燃得更足些,混著秋日午後從高窗透進的、微帶涼意的光線,無端讓人的心緒也沉澱下來。
老太太就坐在臨窗那張鋪了厚厚軟墊的暖炕上。
深青色的素麵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隻用一根通體潤澤的白玉簪子固定著,手裡不緊不慢地撚動一串紫檀佛珠。
這位出身農家的老夫人,臉上並無多少養尊處優的細嫩,眉梢眼角刻著風霜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卻清亮有神,目光平和而透徹,靜靜看過來時,彷彿能洞悉許多浮華之下的真實。
能與已逝的老國公爺相伴一生,在如此門第中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
又將三子一女教養得各有依歸,將諾大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份定力與智慧,絕非常人可有。
暖炕下首的綉墩上,已坐著三位姑娘。
靠老太太最近、也最得臉的,是老太太從遠房親戚家抱來養在身邊的侄孫女,名喚盧蓉。
她約莫十六七歲,穿著藕荷色綉纏枝蓮的衣裙,容色清秀,舉止嫻靜。
正微微側身,細細地剝著一個小金桔,將剔凈白絡的果肉輕輕放在老太太手邊的甜白瓷小碟裡。
她並不多話,隻偶爾抬眼,目光溫婉柔和地掠過屋內眾人。
稍遠些坐著的是大房的庶女謝沐顏,盧姨娘所出,今年十四。
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襖裙,顏色鮮亮,梳著時下流行的髮式,簪了朵小巧的珠花。
人坐在那裡,身姿卻不如盧蓉端正,手裡絞著一條杏黃色的帕子,一雙眼睛靈動地轉著,看看老太太,又瞧瞧門口,帶著幾分這個年紀特有的嬌俏與好奇。
見慕清雅進來,她眼睛一亮,嘴角便翹了起來,顯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最活潑的當屬三房的嫡女謝嫣然,與慕清雅年歲相仿。
她穿著一身嬌俏的鵝黃衫子,挨著謝沐顏坐著,圓圓的臉上帶著未褪的稚氣,手裡正擺弄著一個精巧的九連環,眉頭微蹙,很是用心的樣子。
聽到動靜抬頭,見是慕清雅,立刻將九連環往旁邊小幾上一放,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清雅姐姐!你可算大安了!悶壞了吧?”
慕清雅對謝嫣然回以一個淺淡卻真心的微笑,又向盧蓉和謝沐顏頷首示意。
盧蓉放下手中小金桔,起身淺淺一禮,聲音輕柔:
“慕妹妹病中辛苦,如今大安了便好。秋日乾燥,妹妹若是吃著梨湯好,我那裡還有些上好的秋梨和川貝,回頭讓丫頭給妹妹送些去。”
謝沐顏也跟著站起來,脆生生道:
“慕妹妹好,瞧著氣色是比前幾日好些了呢。”
她語氣熱絡,目光卻在慕清雅臉上身上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
老太太將幾個小輩的互動看在眼裡,目光溫和地落在慕清雅身上,將她略顯蒼白的麵色、單薄的身形盡收眼底,開口道:
“快過來讓我瞧瞧。”
待慕清雅走到近前行禮,老太太虛扶了一下,嘆道:
“人是清減了好些,臉上也沒多少血色。到底年輕,經不得這般折騰,往後可要仔細些,莫再貪涼,也少些思慮,身子骨最要緊。”
謝嫣然已搶著說:“就是就是!清雅姐姐,回頭我讓丫頭把前幾日得的那對會學舌的鸚哥兒拎過來給你解悶!”
老太太臉上露出些許笑意,對慕清雅道:
“你病著這些時日,你嫣然妹妹沒少唸叨你。
蓉丫頭和顏丫頭也常問起。
既來了,就在這兒坐坐,說說話,用了晚膳再回去,我讓小廚房給你單做兩道清淡滋補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慕清雅沉靜得過分的眉眼間停留一瞬,語氣依舊和緩,卻似有深意,
“這府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們年紀相仿的姐妹,正該多走動走動。病好了,人也該活泛些,別總悶在自己屋裡。”
慕清雅垂眸應是,在春桃搬來的綉墩上坐下,指尖觸及微涼的凳麵,心頭卻異常清醒。
慈安堂的檀香裊裊,老太太的話語帶著長輩的關切,姐妹們的問候也顯得親近自然。
謝嫣然是真切的歡喜,盧蓉是周全的禮數,謝沐顏是好奇的打量……
眼前這庭院裡笑語輕軟、溫情和睦的景象,落在她眼裡,卻與記憶深處那些冰冷刺骨、尖銳傷人的畫麵層層重疊,晃得她心口微微發緊。
上一世的痛還殘留在骨血裡,稍一觸碰,便泛起細密的疼。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輕輕蜷了蜷,再抬眼時,眼底已隻剩一片沉靜。
她緩緩吸了口氣,案上香爐裡沉靜綿長的檀香,混著窗外隨風飄來、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一同湧入肺腑,將那點翻湧的戾氣與悲愴輕輕壓下。
重來一次。
這四個字,是她撐過寒夜的底氣,也是刻在心上的戒律。
往後每一步,都要走得清醒、走得謹慎,半分差錯都不能再有。
這一世,她隻信自己,隻握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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