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慈恩寺的“偶遇”與風聲
兩日後，慕清雅依約隨姑母慕晚吟一同前往城外的慈恩寺禮佛。
烏木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軲轆聲沉穩而單調，緩緩駛出朱雀城門。
越往城外走，城中的喧囂便越淡，定國公府那重門深院的雕樑畫棟、朱門高牆，連同府中無處不在的規矩束縛與無形壓力，也被漸漸拋在身後。風從車簾縫隙鑽進來，帶著郊外草木清淺的氣息，慕清雅輕輕舒了口氣，緊繃了數日的肩背，才終於稍稍鬆弛，連呼吸都覺得順暢了幾分。
慈恩寺本是京郊香火最鼎盛的古剎，香客常年不絕，梵音繚繞。隻是今日既非年節，也非沐佛吉日，加之慕晚吟提前遣人知會過寺中，特意選了這清凈時日入寺，故而整座寺院都顯得格外安謐，唯有簷角銅鈴隨風輕響，添了幾分禪意。
入寺後，慕晚吟便徑直去了前殿大雄寶殿虔誠上香還願，她素來信佛，此番一來是為家中祈福，二來也是想借佛門清凈地，暫避京中紛擾。慕清雅素來不喜前殿人多繁雜，便由小沙彌引著，往後院深處去，在一處臨著竹林的僻靜禪房裡暫作歇息，靜心抄寫經文。
禪房陳設極簡，一張素木書案，一方硯台，一疊素箋，幾支狼毫，再無多餘裝飾。窗外便是一片修竹，青翠欲滴，竿竿挺拔。風穿竹林，竹葉相擦，沙沙輕響，反倒襯得院中愈發幽靜，連時光都似慢了下來。慕清雅安坐案前，研墨提筆，本想借著抄經沉下心緒，將國公府裡那些暗流湧動暫且擱置。
可這份難得的清凈，終究沒能維持太久。
日頭偏過午後，隔壁禪房忽然傳來輕淺的腳步聲，似是也住進了幾位女客。她們說話時刻意壓低了聲線，本是想避人耳目，可在這四麵靜謐、連落針可聞的禪院之中，那細碎的交談聲，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了慕清雅耳中，一字一句，清晰可辨。
“……你們聽說了嗎？慕家那位在江南做知州的大老爺，近來正四處活動，想方設法要調回京城裡呢。”
“哦？你說的可是慕長林？他不是庶出嗎？這些年在江南做得風生水起，政績口碑都不差，怎麼忽然想著要回京？”
“這你就不懂了。庶出又如何？他膝下不是有個正當婚嫁年紀的女兒嗎？我可聽人悄悄說，他這是打算把女兒送進定國公府去，攀著高枝呢。”
“定國公府？那府裡二房慕夫人的孃家侄女，不就正住在國公府？前幾日京中貴女詩會，那位慕姑娘可是當眾露了臉，才情樣貌都拔尖，很是得了些體麵。”
“正是說的她！所以這位慕大老爺纔打得一手好算盤——把女兒送進定國公府，借著國公府的勢，再靠著如今得臉的那位慕姑娘幫襯，讓自家女兒在京中貴女圈裡露露臉，好攀一門頂好的親事。他自己借著女兒的關係在京中活動，仕途之上，不就又多了一條穩妥的路子？”
“嘖嘖，這心思可真是夠深的。隻是不知道，定國公府的二夫人肯不肯應下這門親戚情分……”
“說到底那是她孃家親兄長開口，又打著為侄女前程著想的旗號，於情於理都不好直接推拒。隻是這麼一來，如今住在國公府的那位慕姑娘，身邊可就要平白多一個‘伴’了……往後這府裡，怕是就不那麼清靜了。”
話音漸漸低了下去，後麵的話語轉而說起江南官場的瑣碎閑話，又聊起時下流行的衣料樣式、珠釵首飾，再無半句提及慕家。
可方纔那幾句對話，卻像一枚冷石，沉沉砸進慕清雅心底。
她握著筆的手指紋絲不動，腕力穩如磐石，筆下經文一筆一畫依舊工整端麗，墨色均勻，連一絲顫抖都無，麵上更是平靜無波，彷彿方纔那些話，她一個字也未曾聽見。
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點隱憂與猜測，在這一刻徹底被坐實。
大伯父慕長林，果然所圖非小。他所求的從不止是女兒的婚事，更是借女兒為踏板，為他自己調回京城、重入權力中心鋪路。而如今，京中早已流言暗湧，此事竟已傳到了城外寺院的閑言碎語裡，可見早已不是秘密。
這對她，對姑母慕晚吟，都絕非好事。
在外人眼中，慕家接連將女兒送入定國公府，是慕晚吟顧念孃家手足、寬厚仁慈；可落在那些居心叵測、虎視眈眈的有心人眼裡，這便是慕家一門心思想攀附定國公府，更是國公府二房以權謀私、安插親信的明證。一旦被人抓住話柄，輕則引來非議，重則會連累姑母在府中處境艱難，甚至牽連整個定國公府二房。
指尖微微發涼，慕清雅垂著眼，將最後一筆寫完，才緩緩放下筆，心底一片沉涼。
夜色漸深，寺院早早熄了燈火，隻留廊下幾盞燈籠映著朦朧光暈。晚間歇息時，慕晚吟推門進來，眉宇間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眼底亦有淡淡的倦意，顯然是白日裡也聽到了京中流傳的風聲，或是收到了府裡送來的新訊息，心中亦是沉重。
她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走到慕清雅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微涼的手背，掌心溫暖而有力。聲音放得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穩與庇護：
“清雅，外頭那些閑言碎語，你聽見便當作風吹過，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為難自己。”
“萬事，有姑母在。”
短短一句話，卻像一道暖光，落在慕清雅心底，讓她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一絲。
可她知道，這場因慕長林而起的風波，絕不會就此輕易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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