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絕望
入夜。
幾道人影踏著滿地淩亂的燈影,自長街盡頭而來。
為首一人,裹在一件大氅裡,領口豎起,一頂嵌著墨玉的錦緞暖帽壓得很低,幾乎遮到眉骨,與往日鮮衣怒馬、蹄聲如雷的張揚截然不同。
然而,帽簷陰影之下,依舊能清楚看見層層疊疊的白色紗布纏繞在額角,邊緣還滲著些許淡黃的葯漬。
而紗布未能完全覆蓋的地方,眼角唇邊殘留著大片未曾消退的青紫淤痕,左臉頰微微腫脹,使得原本尚算周正的麵容透著一股子扭曲的戾氣與狼狽——正是沈攸。
在他身後,跟著三五個全副武裝的侍衛,也全然不見了平日招搖過市的跋扈。
今早,一道來自宮中的旨意,在京城勛貴圈子裡炸開了鍋——陛下昨晚下旨,申飭徐國公!
徐國公是何等人物?
開國第一武勛,隨高祖鞍前馬後打下這萬裡江山的從龍首功之臣!
一門兩公侯。
三十年來,徐家便是勛貴中的勛貴,武將裡的標杆,連陛下都要稱一聲「徐伯」的人物!
竟被下旨申飭了?!
訊息傳出,最初的愕然與難以置信過後,知曉內情的人漸漸品出了味道——抗旨不遵,縱馬禦道。
陛下若對此毫無表示,那纔是天威淪喪,綱紀廢弛。
這一道申飭,斥的是徐國公,責的是宋國公,罰的是徐允,但敲打的卻是所有日漸驕橫的勛貴子弟。
據說昨夜,徐國公府,牛皮鞭子都抽斷了兩根,現在徐允都還是生死未卜的。
而其餘跟著徐允縱馬的幾家子弟,有一個算一個,都被自家父輩用家法收拾得哭爹喊娘,然後去宮前磕頭請罪去了,這幾日都銷聲匿跡,不敢出門。
沈攸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暖帽下隱隱作痛的額角。
指尖傳來的鈍痛,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卻掠過一絲扭曲的慶幸。
他被那不知來歷的小子打破了頭,反倒因禍得福。
父親見他這般淒慘模樣,儘管聞聽陛下申飭徐國公的雷霆之怒,但終究沒再對他動用家法,隻是勒令閉門思過,這纔有機會偷溜出門。
等這茬過去,他就是把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個混蛋!!
心中憋悶的惡氣,此刻全然化作了在胸腹間灼燒翻滾的邪火與暴虐,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猶記得去歲上元佳節,滿城火樹銀花。
他帶著家僕擠在熙攘的人潮中,於橫跨秦淮河的「攬月橋」上,與她迎麵相遇。
彼時的蕭芷,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手中提著一盞六角琉璃宮燈,燈上繪著並蒂蓮花,暖黃的燈火映著她沉靜的側顏,長睫低垂,正聽著身側嶽纓說話,唇角噙著一絲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周遭是喧囂的人聲、璀璨的燈海。
可她站在那裡,就像一汪清泉,澄澈、安靜,瞬間澆熄了沈攸心頭的躁動,隻剩下一種近乎眩暈的驚艷與佔有慾。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戶部蕭侍郎的嫡女。
他託人輾轉送去親筆謄抄的情詩,在詩會上故意打翻茶盞想引起她的注意,甚至曾在蕭府後巷「偶遇」她的馬車……可那位蕭大小姐,永遠隻是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依著閨閣禮數,微微福身,道一聲「沈公子有禮」。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