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淵抬手揉了揉有些發燙的眼角,指尖蹭到了一點沒幹透的紅薯漿,黏糊糊的。
這股帶著淡淡甜腥味的氣息,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半分。
建康府衙的大門敞開著,穿堂風卷過,李瑤那身青布包頭被吹得微微晃動。
她沒回頭,衛淵看到她極穩地將那張《建康府戶籍驗契圖》第七十二格拓片覆在了一盞琉璃燈上。
那是衛淵前些日子親手吹出來的琉璃,純度不算高,帶著點藍綠色的雜質,但在特製的燈油催化下,散發出的火光極其穩定。
隨著熱氣升騰,拓片上那些原本平平無奇的墨跡開始像活了一樣。
衛淵眯起眼,透過光亮,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微小的、如同蜂房結構的結晶紋路。
紋路的末端像一根細長的毒針,死死鎖住了戶籍冊上“建康府·永昌三年·戶籍·驗契柒貳”九個大字。
“孫大人,這墨裡的鬆脂香,比尋常的徽墨沉了不少。”衛淵的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府衙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視線掠過李瑤的肩膀,死死盯著階上的戶部侍郎孫和。
孫和那隻原本摩挲著竹簡鞘銅扣的左手僵住了。
衛淵腦子裏飛快地閃過在西涼鐵冶監看到的那些刻刀。
孫和拇指上的老繭,那種獨特的磨損斜度,隻有常年接觸鐵冶監特有的冷刻工藝才會留下。
而現在,那九個字裏透出來的鐵屑冷光,和孫和鞘內藏著的成分,在衛淵眼裏幾乎是同卵雙生。
“世子,犁來了!”黃老根嘶啞的嗓門在衙門口炸響。
衛淵轉過頭。
老農額頭上的血痂還沒掉,那身粗麻短褐上滿是塵土。
他手裏那桿曲轅犁,犁鏵的刃口在正午的烈日下反著一圈詭異的青光。
衛淵注意到,那刃口上封著的蜂蠟開始變軟。
一滴。
兩滴。
整整七粒蜂蠟,像是被算好了一樣,分毫不差地墜在了戶籍冊的封麵上。
那一瞬間,衛淵塗上去的紅薯漿發生了某種肉眼可見的劇烈反應。
原本蒼白的封麵迅速泛起一種讓人心悸的深青色,“驗契柒貳”四個大字像是一枚烙鐵,硬生生地從紙麵裡“長”了出來。
那是墨色。和衛淵之前在錢鵬舉膝頭上看到的熒光字跡完全同源。
“一……二……六……七。”
小穗那稚嫩且不帶感情的聲音響起。
衛淵低頭看了看這孩子,她頸子上的木枷沉重得讓她隻能仰著頭,喉結起伏的頻次,竟然和遠處江麵上欽差座船傳來的微弱鈴聲合上了拍子。
這頻率讓衛淵心跳也隨之快了幾分。
就在小穗數到第七粒的剎那,原本凝固的蜂蠟液突然析出了淡淡的青色熒光。
那光點在戶籍冊封麵上遊走,最後連成了一個扭曲的北鬥柄形。
衛淵順著那柄尖望去,目光直直釘在府衙照壁的一角。
那裏有塊新漆。
夕陽的餘暉照在那塊還沒幹透的漆麵上,四個硃砂大字緩緩浮現:孫和手批。
那筆鋒,衛淵太熟悉了。
他在白鷺倉裡拆過李長老那根柺杖,裏麵的絲絹上,也是這種帶著自負、在收尾處微微上鉤的運筆。
“大人,該落款了。”衛淵冷笑一聲,右手猛地按在了戶籍冊封麵上。
他左袖上殘留的硝粟餘燼,在接觸到紅薯漿的瞬間產生了微小的熱量,像是最後一把引火繩。
青色熒光在那一刻暴漲,幾乎晃花了孫和的眼。
字跡的筆鋒與孫和袖中銅扣內的刻字完全重合,尤其是那個“柒”字末筆,那一抹極細的圓弧勾勒,與衛淵半月前在白狼川冰麵上測算的蜂蠟熔點曲線,一毫都不差。
“衛淵!你這紈絝妖人!”孫和像是瘋了一般,平日裏的儒雅喪失殆盡。
他猛地抬起那雙厚底官靴,帶著焦痕的鞋底狠命地踹向那本戶籍冊。
然而,就在靴尖觸碰封麵的瞬間,已經化為液態的蜂蠟粘在了他的鞋底。
那一抹青色的熒光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孫和的衣角迅速蔓延。
光斑映照下,府衙上方那麵玄色的軍旗竟然也隨之亮了起來。
衛淵抬頭,看見旗麵上癸卯通寶紋的間隙裡,同樣嵌著七粒蜂蠟。
這一刻,他的腦海裡像是有無數根線被猛然拉緊。
從烏篷船的帆到欽差的旗杆,從禮部的梁木到田埂的蟻穴,甚至這建康府衙的夯土牆。
十個地方,十組坐標,完全一致的熔點,完全一致的頻率。
孫和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滿身的青光,像個被抓了現行的竊賊。
衛淵卻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
他緩緩直起身子,長舒了一口濁氣,隻覺得手心裏的硝味還是那麼刺鼻。
建康城的戶籍算是定住了,但這並不是結束。
他轉過頭,看向城門的方向。
暮色漸濃,一隊裝載著看似普通貨物的商隊正悄無聲息地穿過城門。
衛淵皺了皺眉,他嗅到了一股除了黴味和鐵鏽味之外的、更令他不舒服的味道。
那是隻有在大宗貨物頻繁流轉時才會產生的、屬於算盤珠子和老謀深算的冷意。
那些從邊境吹過來的風,似乎並沒有因為孫和的倒下而平息,反而帶起了一陣新的、更為隱晦的草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