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章密信還沒讀完,鹽引先改叫“通寶聯票”
衛淵順手將那塊沾了硃砂的帕子丟給身後的隨從,指尖在微燙的石欄杆上輕輕一彈。
“蘇娘子,把那七十二道‘護身符’請出來,讓這幾位爺開開眼。”
蘇娘子抿唇一笑,那笑容在烈日下透著股子如刀刃般的冷冽。
她輕揮雲袖,身後幾名穿著緊身皂服的賬房躬身出列,手中合抱的長匣緩緩開啟。
七十二張癸卯年間的鹽引聯票,被依次鋪陳在通寶坪那曬得發燙的青磚之上。
衛淵眯起眼。
這些票據在他眼裏,不再是單純的支取憑證,而是一張張由他親手編織的金融羅網。
他接過蘇娘子遞來的特製琉璃燈,信步走到票據陣心。
燈光逐一掠過。
每當那豆大的火苗照準票根邊緣一個極其隱秘的星位坐標時,票麵上便會突兀地躍出一個幽綠的光點。
一張、兩張……七十二張。
“老李頭,你信了一輩子的命,總該認得這陣勢吧?”衛淵的聲音清亮,卻壓得在場眾人呼吸一滯。
李長老死死盯著青磚。
隨著最後一點微光落下,那七十二個光點竟然在縱橫交錯的票根間,生生連成了一個歪歪斜斜卻又殺氣騰騰的北鬥柄形。
這還沒完。
衛淵從袖中摸出一支細長的小瓶,漫不經心地在鬥柄三星的夾角處,各滴了一滴透明的硝酸銀液。
刺鼻的苦杏仁味在大暑的空氣中炸開。
煙氣騰起,三處濕痕迅速在焦灼的日光下由透轉紅,最終凝成了八個鐵鉤銀劃的硃砂小字:
“信立於破,利生於公。”
錢老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八個字,他昨晚剛在那塊被他親手砸碎的密鹽磚裡,從那枚嵌在鹽心裏的殘損銅片上見過。
這是一套死迴圈的邏輯。
就在這時,遠處瘦西湖的方向,隱約傳來一陣騷動。
衛淵並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吳月押送的“癸卯燈油”車隊如期“出事”了。
一輛沉重的輜重車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由於車軸“不堪重負”而陷入坑中,隨即兩桶泛著詭異幽光的深青色液體會灑滿石板路。
圍觀的百姓起初會驚呼那是“妖水”,隨後工部的匠人會當眾點燃一盞特製的馬燈。
那種從未見過的、湛藍且幾乎沒有煙氣的火焰,將會在瞬間擊碎所有對“假油”的質疑。
“這種‘通寶聯票’,持票可兌燈油一斤,亦可折抵通寶百枚。”這種洗腦般的宣傳,大概已經隨著那些拿了賞錢的潑皮,傳遍了揚州的大街小巷。
衛淵收回看向遠方的目光,發現錢老闆已經完全癱在了地上。
“我交……我把私存的鹽引存根簿都交出來……”錢老闆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裏擠出來的,“衛世子,看在多年情分上,換孫大人一命。”
衛淵啞然失笑,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
“錢老闆,你還沒看明白?”他彎下腰,用那柄摺扇挑起一張新印製的票據,“孫和今晨簽的那份《鹽引勘合》,墨跡裡摻了硝酸銀。當他落筆的那一刻,他簽的就不再是引子,而是這大齊第一批‘通寶聯票’。”
他將那張新票在錢老闆眼前晃了晃。
票麵依舊是老掉牙的鹽引格式,可背麵的壓印已經變了:“此票即契,票毀契廢;兌付即清算,清算即授勛。”
這已經不是一門單純的生意,這是在給老舊的皇權和門閥,套上一層名為“信用”的枷鎖。
李長老顫巍巍地拄著柺杖上前,那根浸透了桐油的蟠龍杖尖,精準地挑起一張聯票。
隨著日影移動,票麵上的北鬥柄尖,始終死死指著瓜洲鹽倉的方向。
李長老忽然長嘆一聲,像是老了幾十歲,手中柺杖重重一頓,竟將那張聯票生生按進了通寶坪第一處刻好的凹槽。
“滋——”
鹼液遇銅離子的反應在大理石槽內蔓延,淡青色的熒光順著槽位迅速流動,七息之間,光尾便貫穿了整整七十二處關節。
“信立於破。”李長老喃喃自語。
衛淵冷哼一聲,劈手奪過錢老闆懷裏的銅皮算盤。
“啪、啪、啪!”
他指尖如飛,算珠碰撞的清脆響聲在寂靜的坪場上炸開。
當數字定格在“七百二十九”時,通寶坪四周的七十二台銅鬥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齊齊發出一聲厚重的共鳴。
原本隱秘的熒光瞬間暴漲。
眾人驚駭地發現,不遠處的照壁上,原本已經寫死的《癸卯通寶流通律》末行,竟在光影扭曲中浮現出一行新字:
“凡持通寶聯票者,可憑票兌取屯田軍功一次。”
軍功。
這兩個字像是千鈞重鎚,砸得在場所有世家豪強頭暈目眩。
鹽引是利,軍功是命,衛淵這是把他們的命和他的新政強行捆在了一起。
遠處瓜洲鹽倉的塔樓上,幾點磷火忽滅忽明。
那是特定的旗語,也是某種舊權力的隕落。
林婉所在的南麵軍營,一道純白的煙花衝天而起。
那不是求援,那是大局已定的訊號。
衛淵看著那在空中久久不散的白煙,那種粘稠的、陳腐的官場氣息似乎終於被這硝煙沖淡了些。
可這還不夠。
他看著那些驚恐未定、卻又在私下裏對著那些湛藍火焰和熒光票據露出貪婪之色的權貴和百姓。
這些“新玩意兒”太硬、太冷,帶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理性。
想要讓這幫習慣了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的腦袋徹底轉過彎來,光靠刀劍和金錢,終究差了一層油彩。
得找點能讓他們“感同身受”的東西,把這些冷冰冰的邏輯,包裝成一種他們無法拒絕的……體麵。
衛淵摩挲著摺扇的扇骨,腦海中浮現出蘇娘子之前提到的那個鬱鬱不得誌的瘋子藝術家。
是時候,給這古老而沉悶的歷史,上點不一樣的色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