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承明殿時,衛淵剛卸了龍紋披風。
案頭堆著三摞文書:左邊是河工後續的堤壩養護章程,右邊是戶部新呈的糧稅折銀方案,中間那疊最薄,卻壓著塊玄鐵鎮紙——蘇娘子的信。
陛下,蘇娘子在外頭候著。小太監的聲音像片羽毛,輕輕落在殿內。
衛淵抬眼,窗欞漏進的最後一縷日光正掠過他眉峰。
他記得今早蘇娘子來送參湯時,指尖還沾著算盤珠子的銅銹味,此刻那股味道卻混了絲沉水香——她換了件月白暗紋錦袍,領口綴著排盤扣,是北方商隊新到的雲紋樣式。
讓她進來。衛淵將鎮紙往案邊推了推,指節在信上叩了兩下。
蘇娘子掀簾的動作比往日慢了半拍。
她發間那支翡翠簪子本該隨著步動搖曳,此刻卻像被凍住了,直到走到案前,才輕聲道:南方商會的賬,出問題了。
衛淵沒接話,目光落在她攥著帕子的手上。
那方素綢帕子邊角泛著毛,是前日他在碼頭被雨淋濕時,她硬塞給他擦臉的——她素日最講究,如今倒像故意留著這痕跡。
前月往北方走的三船瓷器,本該昨日到幽州。蘇娘子鬆開帕子,露出裏麵皺巴巴的匯票,可北市行商說,款子沒進他們戶頭。她喉結動了動,我讓賬房查了流水,那筆銀子...轉去了滄州鹽場。
滄州?衛淵捏起匯票,墨色的匯通銀號戳記還帶著潮意,滄州鹽場是李節度使的私產。他突然想起今早吳謀士說的話——北方商路最近多了批玄甲衛,說是巡查馬匪,可馬匪哪會帶著精鐵箭頭?
蘇娘子伸手按住他手背:更蹊蹺的是,這月往草原送的茶磚,也少了兩成。她的手比往日涼,草原人要茶磚換馬匹,少了貨,他們該鬧了。
衛淵的指腹蹭過匯票邊緣的毛邊——這是匯通銀號新換的紙,他上月剛讓人改良過造紙術,為的就是防假票。
能繞過他的銀號做手腳,要麼是內鬼,要麼...
去把吳先生請來。衛淵將匯票收進暗格裡,再讓張老闆今夜二更到西角門。
蘇娘子退下時,裙角掃過門檻發出輕響。
衛淵望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揚州初見,她站在綉坊二樓拋繡球,紅綢子纏住他的玉冠,笑說公子買匹緞子,奴家給你打個同心結。
如今她掌著南方半壁商路,卻仍改不了遞東西時指尖微顫的習慣——那是當年被地痞砸了綉坊,躲在櫃枱下三天留下的毛病。
吳謀士進來時,靴底沾著未乾的泥。陛下可是為了銀錢的事?他將一卷羊皮紙展開在案上,卑職查了半月,滄州鹽場的賬走的是草原商隊的路子。他指尖點在地圖上滄州的位置,李節度使去年修了條密道通草原,運的不止是鹽。
衛淵湊近看,羊皮紙上用紅筆標著密密麻麻的箭頭——從滄州到雁門關,再往北,正是西戎王庭的方向。他要這麼多銀錢做什麼?
買馬。吳謀士從袖中摸出截馬掌釘,雁門關外的鐵匠說,最近三個月打了三千副馬掌,都是西戎馬的尺寸。他的聲音低了些,西戎王庭上個月換了可汗,新可汗的金帳前插著兩麵旗子——一麵是西戎狼頭,一麵...是李節度使的玄鳥旗。
殿外傳來更鼓聲,衛淵伸手撥亮燭芯,火光映得他眼底翻湧:他想挑起南北戰事。
正是。吳謀士將馬掌釘按在地圖上,南方水利成了,糧多了,他怕陛下騰出手北征。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亂南方。
衛淵突然笑了,指節敲著案幾:那便如他所願。他抬眼時眸色如刃,明日讓張老闆放訊息,說朕要聯合趙、周兩位節度使,斷了滄州的鹽引。
吳謀士愣了一瞬,隨即撫掌:李節度使若急了,定會動手。
動手?衛淵扯鬆領口,他要殺的,從來不是趙、周,是朕。
果然,三日後的深夜,衛淵在禦花園的梅樹下,聽見了刀鋒破風的聲音。
保護陛下!暗衛的呼喝混著刀劍相擊的脆響,驚起滿樹寒鴉。
衛淵退到太湖石後,看著月光下七道黑影撲來——他們腰間繫著玄色絲絛,是李節度使親衛的標記。
留活口。衛淵摸出袖中的短刃,寒光掠過他眉梢。
半個時辰後,地牢裏的炭盆燒得正旺。
刺客跪在草蓆上,額頭的血滴在青磚上,暈開朵暗紅的花:李大人說,隻要殺了陛下,西戎的二十萬騎兵就過雁門關。他喘著氣,他還說...南方糧多,夠大軍吃三年。
衛淵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茶沫濺在刺客臉上:他何時與西戎聯絡的?
半年前。刺客的喉結動了動,李大人派了密使,帶著滄州鹽場的地契...還有,還有北方皇城的佈防圖。
衛淵的瞳孔驟縮。
他想起今早蘇娘子說的話——草原茶磚少了兩成,原來不是商路出問題,是李節度使扣下茶磚,去換西戎的戰馬。
吳先生,衛淵轉身時龍袍翻起,讓張老闆偽造盟約,就說趙、周兩位節度使要分滄州的鹽場。他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雪,再讓北市的商隊傳訊息,就說李節度使私通西戎,要當漢奸。
三日後,北方傳回訊息:李節度使的親衛統領帶著三千騎兵投了趙節度使,他的長子在滄州城門口被百姓用菜葉子砸,喊著賣國賊。
衛淵站在承明殿的廊下,望著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響。
吳謀士捧著新到的密報跑來,衣擺沾著晨露:陛下,李節度使的糧草被燒了!
是他自己的偏將乾的。
偏將?衛淵接過密報,見上麵寫著糧草堆旁有半塊玄鳥紋玉牌——那是李節度使賜給親衛的信物。
他眾叛親離了。吳謀士的聲音裏帶著笑,趙、周兩位節度使的聯軍已經到滄州城下,李節度使昨日夜裏想逃,被自己人綁了。
衛淵將密報遞給旁邊的小太監:押到京師,朕要親審。
吳謀士退下時,腳步比往日輕快了些。
可還沒等衛淵鬆口氣,吳謀士又折了回來。
他的官服前襟沾著泥,額角滲著汗:陛下,暗衛截了封密函。他攤開的手在抖,是西戎新可汗寫給李節度使的,說...說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南方。
衛淵接過密函,燭火映著上麵的血字:待南北混戰,本汗率二十萬騎直取北方皇城,奪了大魏的江山。
殿外的風突然大了,吹得燭芯劈啪作響。
衛淵望著密函上的狼頭印,耳邊迴響起前月鴻臚寺的急報——北燕、西戎、南詔使至。
傳旨,衛淵的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鐵,明日在含元殿接見外邦使者。
他望著殿外漸亮的天色,想起林婉昨日說的胡語:使者,在西戎話裡是帶著刀子的客人
此刻,含元殿的飛簷上,第一縷日光正漫過天下大同的鎏金匾額。
而在殿外的廣場上,十二麵各國的旌旗已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群蓄勢待發的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