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鉤,懸於江麵。
黑煙第三柱升起時,衛淵已翻身上馬。
玄鐵重鎧未披,隻著一襲墨色長袍,腰間佩劍未出鞘,卻自有殺氣凝而不發。
他身後,三百“影騎”悄然列陣——這支由林嘯遠親自訓練的精銳死士,皆從南方商會護衛中千挑萬選而出,不顯於朝堂,卻藏鋒於暗夜。
“臨江倉不能丟。”衛淵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呼嘯江風,“不是因為糧,是因為人心。”
吳謀士策馬緊隨,低聲道:“世子真要親赴險地?前線若失,大局盡毀。”
“正因大局在握,纔敢抽身。”衛淵冷笑,“陳元甫以為我必守江防,所以纔敢派其弟奇襲後方。可他忘了——我衛淵,從來不做‘該做’的事,隻做‘有效’的事。”
話音落,馬蹄如雷,三百騎如黑潮般沿官道疾馳南下。
兩個時辰後,臨江倉輪廓漸現。
荒原之上,巨倉連綿十裡,磚牆高聳,囤積稻穀、豆麥、鹽鐵無數。
這裏是南方商會聯盟十年經營之根基,更是百萬軍民半年口糧所在。
此刻烽火未熄,倉外哨卡焦土斑駁,兩具屍體橫陳雪地——正是前哨潰敗的痕跡。
衛淵勒馬立於坡頂,目光掃過四野。
“地勢太敞,無山可伏,無林可藏。”蘇娘子策馬而來,眉心微蹙。
她一身勁裝裹身,肩披狐裘,眼中既有擔憂,也有決然。
“敵騎一日奔襲三百裡,來勢如暴風驟雨,硬拚必敗。”
“所以我們不拚。”衛淵翻身下馬,抽出佩劍,在凍土上劃出一道弧線,“他們要的是‘破倉焚糧’的戰果,更是‘南人慌亂’的訊號。那我們就演一場大戲——讓他們看見‘慌亂’,卻看不見‘殺機’。”
他抬頭看向蘇娘子:“你立刻組織商會護衛,做出緊急轉移物資的姿態。車馬喧囂,火把通明,糧袋半裝,刻意遺落賬冊於道旁。我要讓敵軍覺得,我們怕了,正在逃跑。”
蘇娘子點頭:“可若他們不來呢?”
“會來的。”衛淵眸光冷冽,“陳元驍是陳元甫親弟,驕狂自負,又急於立功。他穿雪穀、越荒道而來,為的就是一擊致命。這樣的人,見獵心喜,絕不會放過‘唾手可得’的勝利。”
吳謀士撫須沉吟:“還需一道假情報。就說‘主倉已空,餘糧盡運太湖別庫’,再派細作故意被擒,將訊息送入敵營。”
“好。”衛淵嘴角微揚,“讓他們帶著‘勝券在握’的心情,走進地獄。”
命令迅速下達。
當夜,風雪驟起。
商會護衛推車吶喊,馬蹄雜遝,糧袋傾倒於泥濘之中,火把映照出一片混亂景象。
幾份偽造的轉運文書被“不慎”遺落在通往東門的小徑上。
而真正的防線,早已悄然佈設完畢——
百名弩手潛伏於倉頂暗閣,弓弦上滿;五十名爆破手埋伏在地下坑道,引線直通四周草垛與糧堆;更有二十處隱蔽哨位藏於糧垛夾縫之間,一旦敵軍進入射程,烽火為號,萬箭齊發。
一切,隻等獵物入籠。
三更天,風雪最烈。
遠處雪原盡頭,八千玄甲如幽靈浮現。
為首一將,銀甲紅纓,手持寒鐵長槍,正是北地王牌“玄霜騎”統帥——陳元驍!
他勒馬於倉外五裡,眯眼望向燈火通明的臨江倉,嘴角勾起冷笑:“果然如兄長所料,南人膽怯,已開始撤糧。傳令!輕騎五百,突入倉內,放火焚庫!其餘人馬在外圍警戒,防有伏兵!”
五百精騎如狼群撲出,踏雪無聲,避過外圍巡邏,直插倉門。
門扉虛掩,彷彿久未設防。
騎兵魚貫而入,沖向中央主倉。
就在此刻——
“轟!”
一聲巨響自左側糧台炸開,火光衝天,熱浪席捲,數十騎當場被掀翻在地。
緊接著,四麵八方火把驟燃,數百支弩箭破空而至,如暴雨傾盆!
“有埋伏!”一名敵將怒吼未畢,咽喉已被貫穿。
倉頂、牆角、地窖,無數南軍現身,層層封鎖出口。
更令人驚駭的是,地麵之下竟埋有連環火藥,每隔十步便有一處引爆點,火蛇蜿蜒遊走,瞬間切斷敵騎退路。
陳元驍在遠處看得瞳孔劇震:“不對!這不是撤離!這是陷阱!”
他欲下令撤退,卻見衛淵已立於倉樓最高處,一襲黑袍迎風而展,手中令旗一揮。
“點火。”
下一瞬,整座糧倉外圍如龍騰起,十七處預設炸點接連引爆,烈焰沖霄,濃煙蔽月。
五百精騎被困核心,進退不得,盡數陷入火海煉獄。
廝殺聲、慘叫聲響徹雪夜。
一名敵將拚死突圍,卻被一箭釘死在倉門之上。
箭尾飄著一方素帛,上書四字——
“紈絝,也殺人。”
風雪中,衛淵緩緩收旗。
他望著火光映照下的戰場,眼神平靜如深潭。
這一戰,不是為了守住糧倉。
而是為了讓某些人,相信自己已經贏了。
可真正的好戲……才剛剛開始。第123章糧倉危機(續)
火勢漸弱,餘燼在風雪中明滅如鬼眼。
臨江倉外屍橫遍野,焦馬殘甲混雜於雪泥之間,空氣中瀰漫著血與硝煙的腥氣。
三百影騎肅立四周,刀未歸鞘,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戰場。
一名俘虜被五花大綁押至衛淵麵前——玄霜騎副統帥,王厲。
此人左臂斷骨未愈,臉上濺滿同袍灰燼,卻仍昂首不跪。
“殺便殺了。”他冷笑,“陳元驍敗於詭計,非戰之罪。”
衛淵蹲下身,指尖輕挑起對方下巴,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你說錯了。這不是詭計,是你們太蠢。”
他揮手,吳謀士立刻遞上一份染血的地圖——正是從王厲懷中搜出的行軍密令。
“你們的目標,從來不是糧倉?”衛淵盯著他,一字一句,“說吧,真正要毀的是什麼?”
王厲嘴角抽動,沉默良久,終是閉目長嘆:“水源……商會總壇三裡外的‘清瀾渠’,乃南七州軍民飲水命脈。主上已命死士攜毒囊夜襲,一旦投毒,疫病必起,百萬軍心自潰!此戰不在疆場,在水脈!”
蘇娘子倒吸一口冷氣:“他們竟想用瘟疫破我江南根基!”
吳謀士麵色凝重:“若水源被汙,半月之內,太湖流域將成死地。屆時無需交戰,我軍自亂,北軍便可長驅直入。”
寒風卷雪撲麵,衛淵卻彷彿置身酷暑,額頭滲出細汗。
他忽然笑了。
笑得極冷,極深。
“好一個陳元甫……表麵派弟奇襲糧倉,實則聲東擊西,真正的殺招藏在看不見的地方。這一局,不止在戰場,更在人心、在民生、在無形之處殺人於無聲。”他緩緩站起,眸光如刃,“可惜啊,你太高估你的內應,也太低估我的耳目。”
話音未落,遠處蹄聲急促。
一騎飛馳而來,馬上正是張老闆親信,披風裂開,肩頭帶箭,卻死死護住懷中信匣。
“世子!”那人滾落下馬,聲音嘶啞,“張老闆急報——商會內部有姦細!三日前曾有人私查清瀾渠結構圖,簽批人……是總務司主簿趙承業!”
“趙承業?”蘇娘子瞳孔驟縮,“他是我親手提拔的老人!”
“正因是你信任的人,才最容易下手。”衛淵冷冷道,“敵軍統帥早已布子多年,步步滲透。現在,他們已經出發了。”
他翻身上馬,不再看一眼身後尚未熄滅的戰火。
“傳令:影騎隨我先行,全速奔襲清瀾渠!吳謀士,立即調集南陵水軍封鎖支流,組織工匠準備活性炭濾池與石灰消毒陣——就算他們投了毒,我也要讓那水乾淨得能照見天光!”
“可……若敵方死士已到?”吳謀士追問。
衛淵勒韁回望,黑袍獵獵,眼神如鐵。
“那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紈絝’治下的江南,連一口水都染不黑。”
馬蹄再次踏破風雪,三百騎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撕裂夜幕南去。
而此刻,在百裡之外的山道密林中,一支十二人的黑衣小隊正悄然疾行。
為首者背負青銅匣,內藏西域奇毒“腐心露”——一滴可汙井十丈,十滴足以滅村。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一張更大的網,已在暗處張開。
而在更遠的北方,一座孤城矗立於絕壁之上,城牆如龍盤踞,其名——雲中斷。
城頭,一麵殘破旌旗獵獵作響,上書二字:公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