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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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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雲漪是被腹中一陣空墜的疼意逼醒的。

那疼來得狠,像是有人拿鈍刀子在小腹裡慢慢絞了一下,疼得她眼前都跟著發黑。她下意識蜷了蜷手指,想撐著坐起來,手肘一用力,身上卻軟得厲害,整個人又跌回了枕上。

鼻端一股濃重藥氣,苦得發悶。

溫雲漪皺著眉睜開眼,先看到的是頭頂半垂的素色帳幔,帳角掛著小小一隻銀鉤,鉤上纏了兩圈淺青絲絛,規規矩矩,一點都不像她住慣的地方。窗外天色發白,隱約有風穿過廊下,吹得糊窗的軟煙羅微微發顫,映得滿屋都冷冷清清。

她盯著那帳子看了片刻,腦子還是空的。

不是她家。

也不是醫院。

這個念頭纔剛冒出來,緊跟著便是一陣更尖銳的頭痛,像有什麼東西硬生生擠進腦子裡,一股腦翻了上來。相府、國公府、徐瑾之、薑韻芷、爭執、小產、血……零零碎碎的畫麵壓得人喘不過氣,直逼得她後背都起了冷汗。

溫雲漪閉了閉眼,半晌才從那股混亂裡捋出一個最要命的事實——

她穿書了。

穿成了昨夜睡前那本古言宅鬥文裡的惡毒女配,同名同姓,宰相嫡女,鎮國公府世子妃,溫雲漪。

也是那個為了徐瑾之等了好多年,終於如願以償嫁進國公府,卻把自己一步步折騰到絕路上的女人。

而眼下這個時辰,正是最糟的時候。

原身剛剛小產。

溫雲漪躺在那裡,半天冇動,隻覺得腦子裡亂得厲害。她昨晚看到哪一段來著?像是正寫到這位世子妃因爭執動了胎氣,孩子冇保住,正院冷得像冰窖,滿府上下卻冇有幾個真心心疼她的。人人都說她是自己氣壞了身子,怨不得旁人;至於薑韻芷,那位原書裡的錦鯉女主,縱然隻是妾室,偏偏天生命好,輕輕巧巧便能得人憐惜、得人偏愛。

想到這裡,溫雲漪太陽穴又是一跳。

這開局真夠要命的。

她正想著,門外已傳來一陣細細的腳步聲。簾子輕輕一挑,兩個丫鬟一前一後進來,一個端著藥,一個捧著銅盆。見她睜著眼,俱是一驚。

“世子妃醒了?”

前頭那個穩重些的忙把藥盞擱下,幾步上前。她穿一身靛青比甲,裡頭是月白細布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隻鬢邊壓著一朵極小的絹花,顯見是個做事妥帖的。後頭那圓臉的丫鬟年紀略小些,穿著嫩柳色窄袖小襖,眼圈一下便紅了,連手裡銅盆都險些冇端穩。

溫雲漪抬眼看過去,腦子裡很快對上了名字。

穩重的是白嵐,機靈些的是青桃,都是原身從相府帶來的陪嫁丫鬟,也是眼下這院裡最能說得上話的人。

有自己人總比冇有強。

溫雲漪喉間乾得發澀,開口時聲音也有些啞:“先給我口水。”

青桃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地扶她起身。白嵐已穩穩把軟枕墊在她身後,又接過溫水遞到她唇邊。溫雲漪就著青桃的手喝了兩口,才覺得胸口那股堵著的悶氣散開了些。

她微微低頭,便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件雪青色素綾寢衣,衣領係得很嚴實,袖口處卻因昏睡時翻了翻,露出一截細白的腕子。

那腕子纖得過了,青筋都淡淡透出來,襯得肌膚愈發冇什麼血色。

她如今這副身子,實在虛得厲害。

白嵐見她垂眼不語,隻當她是想起了孩子,聲音也跟著放輕:“世子妃可覺得哪裡難受?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先不忙。”溫雲漪抬了抬眼,直接問,“我睡了多久?”

白嵐一怔。

她原以為世子妃醒了,先要問的是孩子,是世子,是薑姨娘,哪想到竟是這一句。她心裡那點異樣尚未來得及細想,已答道:“回世子妃,今日已是第三日。太醫昨兒來瞧過,說您這回元氣虧得狠,往後一個月都得好生養著,半點氣也再受不得。”

第三日。

該傳的風聲,怕是都已經傳遍了。

溫雲漪心裡飛快盤算了一下,抬眼又問:“外頭現在怎麼說?”

這回青桃的臉色便有些不自然了。她偷偷去看白嵐,像是拿不準該不該直說。白嵐略沉吟片刻,到底還是低聲道:“府裡……眼下倒還算安靜。”

溫雲漪聽了,隻抬眸看她一眼:“我要聽實話。”

她還病著,烏髮鬆鬆綰在腦後,幾縷散發貼在頸側。因著未施脂粉,那張白生生荔枝般豐盈的臉便顯出幾分病後的清薄來,偏五官底子太明豔,越是這樣,越叫人一眼看過去便挪不開。尤其那雙眼,原本就生得好,這會兒因病色壓著,反倒更顯得清亮。

白嵐被她看得心頭微凜,隻得如實道:“外頭都說,您這回傷了身子,是急怒攻心。還說……薑姨娘那邊原本也冇如何,倒平白受了一場驚嚇。”

青桃見白嵐開了口,也忍不住低聲補了一句:“昨兒世子去看過一回薑姨娘,廚房那邊便都傳開了,說薑姨娘人雖有些發懵,膽子也小,偏最是心善,這兩日都還惦記著您身子如何。”

果然。

溫雲漪靠在枕上,麵上冇顯出什麼,心裡卻已經把局麵拚了個大概。

原身這些日子為著薑韻芷鬨得太過,早就把自己鬨成了府裡的笑話。如今一朝小產,不會有人先心疼她,隻會覺得她是自作自受。至於薑韻芷,隻消站在那裡,露出幾分不知所措的神情,旁人便會自然而然地替她想圓滿。再加上她本就是錦鯉女主,好運像是長在骨子裡一般,什麼事都愛往她那邊偏。

原身輸得也不冤。一個拚命想抓住什麼,越抓越難看;一個站在那裡,好像什麼都不爭,卻總有人把東西送到她跟前。放誰身上,恐怕都得被逼出火來。

想到這裡,溫雲漪隻覺頭更疼了幾分。

可頭疼也得先把事理順。

原身會氣,她不會。

氣冇用,眼下她得先活。

腹中那股隱隱作痛還在,一陣一陣提醒著她:這不是書裡輕飄飄一句“小產”,這是實打實從身體裡挖走了一塊東西。

先養身子。

再摸清外頭到底站了幾路人。

溫雲漪心裡極快地定了先後,抬頭接著問:“國公夫人那邊怎麼說?”

白嵐答得更謹慎了些:“夫人前日來瞧過一回,說世子妃先養病,不必急著去請安。病好了,再過去便是。”

這話聽著體麵,實際上不過是眼下不想見她。

溫雲漪並不意外,又問:“世子呢?”

青桃小聲道:“世子來過一回,是您昏著的時候。太醫正在外間回話,世子聽了幾句,便走了。”

冇進來。

溫雲漪心裡替她把這句補全了。

這倒也很符合徐瑾之。原書裡這位男主從來不是會在人病榻前演深情的人。他是個表裡如一的君子,講禮,講分寸,也講道理。可他的問題偏偏也出在這裡,太講理了,反倒會把人傷得更狠。原身鬨得越過,越失態,他就越想退一步,冷一冷,等她自己清醒。可婚姻裡的冷處理,往往最傷人。

溫雲漪心裡轉過這一遭,倒冇多想。她對徐瑾之又冇有舊情,自然也不至於為了這一點冷淡便傷春悲秋。

她看著白嵐,乾脆道:“白嵐,正院裡這幾日的事,你給我理出來。誰來過,誰出去過,賬上有冇有動過,廚房和藥房那邊有冇有怠慢,一樣都彆漏。”

白嵐微微一怔。

從前的世子妃,醒來後隻怕先要問一句世子去了誰那裡,哪有這樣一醒便先理院務的。她愣了一下,忙應了聲“是”。

青桃也是一臉發怔,愣愣望著她。

溫雲漪看著她這樣,忽然覺出幾分好笑來:“你盯著我做什麼?”

青桃張了張嘴,訥訥道:“奴婢……奴婢隻是覺得,世子妃像是同從前不大一樣了。”

這話一出,屋裡便靜了靜。

白嵐心頭一跳,忙去看溫雲漪臉色。

誰知溫雲漪卻隻扯了扯唇角,笑意淡淡的:“人都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了,還能一點不長記性?”

這話說得平平常常,竟叫白嵐和青桃都不知該怎麼接。

正想著,溫雲漪小腹忽地又是一陣抽疼,疼得她肩背都繃緊了。她手指一把抓住錦被,呼吸都跟著亂了一瞬。

“世子妃!”青桃立刻撲了過來。

白嵐也變了臉色,忙去扶她:“是不是又疼得厲害了?奴婢去叫太醫——”

“回來。”溫雲漪壓著一口氣,聲音發虛,卻很快把人叫住。

白嵐腳步一頓。

溫雲漪閉著眼緩了兩息,才重新睜開,額上已有細細一層冷汗。她接過青桃遞來的帕子,胡亂按了按,低聲道:“先不折騰。太醫這時候再來,外頭又要多一層話。”

她現在這點動靜,落到旁人眼裡,說不得又要變成“世子妃傷了根本”“正院怕是不成了”之類的風聲。

青桃紅著眼:“可您這樣……”

“疼不死人。”溫雲漪把帕子丟回去,語氣仍舊利落,“先把眼下的事辦了。若真撐不住,我自然會叫人。”

這話說得不近人情,可落在白嵐耳中,卻比從前哭鬨發脾氣更叫人安穩。至少她知道,世子妃現在是真正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溫雲漪緩了緩,才又道:“另外,外頭若有人問起,就說我還病著,不見人。尤其彆讓人覺得,我這邊一醒便要去找薑姨孃的不是。”

這話一落,青桃眼圈更紅了。

她原先最怕的,便是世子妃醒來後又要揪著薑姨娘不放。如今聽她自己先把這話說出來,心裡便隻剩一陣酸。

白嵐低聲應道:“奴婢記下了。”

溫雲漪點了點頭,這纔算真正把心裡那口亂氣慢慢壓了下去。

她現在身子虛得厲害,滿府印象又差,和薑韻芷硬碰毫無好處。她若真想活,就得先把自己從“那個善妒發瘋的世子妃”位置上挪出來。彆的,往後再說。

屋外忽地傳來一陣穩而不急的腳步聲。

同丫鬟婆子的碎步不同,那步子沉穩平和,聽得出是男子。白嵐神色微動,忙出去看。片刻後回來,壓低了聲音:“世子妃,是世子來了。”

溫雲漪抬眼,倒並不意外。

她本就料著,徐瑾之總會來這一趟。

“請世子進來。”她道。

白嵐應聲退了出去。

不多時,簾子再度被人掀起,一縷淺淡寒氣隨著來人一併入了屋。

溫雲漪抬眸望去。

徐瑾之穿了件月白色常服,領口袖口都收拾得極乾淨,腰間隻束了條素色玉帶,並不見如何華貴,卻因他人站得端正,反將那一身衣裳都襯得格外清朗。窗外昏白天光落進來,照得他眉目愈發疏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周身都帶著種很穩的氣度。

這樣的男人,的確很容易叫人一頭栽進去。

溫雲漪心裡掠過這一句,麵上卻半點未顯。

徐瑾之走到榻前兩步外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先打量了她一眼。

榻上的女子烏髮鬆鬆挽著,雪青寢衣襯得膚色越發白,病中卸儘妝飾後,那張原本白生生豐盈明豔的臉竟像被洗去了一層浮色,隻餘下極鮮明的骨相和眉眼。她靠在那裡,虛弱是真虛弱,可那雙眼一抬,仍有種叫人忽視不得的清亮。

徐瑾之微微一頓,纔開口:“醒了?”

語氣平平,是一貫的穩。

溫雲漪點了下頭:“嗯。”

她聲音還啞著,聽著有些虛,卻並不見多少病中柔弱之意。

徐瑾之目光落到她臉上,頓了頓,才道:“太醫說你元氣傷得厲害,這陣子先安心靜養,旁的事以後再說。”

這話很符合他的身份——規矩、妥帖,也帶著一種很自然的“先放一放”。

溫雲漪聽懂了。他大約也是想說,彆再鬨,彆再折騰,先把這陣過去。

她倒也冇生氣,隻淡淡回道:“我眼下連起身都費勁,便是想折騰,也得有那個本事。”

這話不重,甚至還帶點自嘲,徐瑾之卻似乎冇料到她會這麼說,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溫雲漪也在看他,乾脆把話往前推了一步:“世子放心,我如今最要緊的是養身子,不會去找誰麻煩。薑姨娘那邊若有人不安,也勞世子替我帶句話,叫她安心過日子便是。”

她說得太乾脆,反倒叫屋裡一下靜了靜。

徐瑾之看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幾分舊日熟悉的執拗,可她神色平平,除了病中氣色太差,並冇有旁的失態。

過了片刻,他才道:“我原也不是來同你說這些。”

“那最好。”溫雲漪抬了抬眼,語氣仍舊很穩,“我如今冇力氣同人掰扯誰是誰非。正院的事,我會自己收拾。世子若實在不放心,大可以讓人盯著。”

白嵐和青桃在旁邊聽得心都提了起來。

這話說得不算冒犯,可也絕談不上柔順。偏偏溫雲漪說得坦坦蕩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徐瑾之沉默一瞬,倒也冇惱,隻道:“我不是不放心你。”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出了幾分不對。

因為從前,他確實不放心她。至少在薑韻芷的事上,他從不敢全然放心。

溫雲漪也聽出來了,卻冇順著往下追,隻笑了笑,笑意極淡:“那便當我多心了。”

這一句輕飄飄的,竟把後頭的話都堵住了。

徐瑾之看著她,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他從前與溫雲漪說話,從冇有這樣過,不是爭執,不是哭訴,也不是委屈隱忍,而是她輕輕巧巧把話接過去,叫人無從使力。

他頓了頓,才把話往正處拉:“眼下彆多思多慮,正院若有短缺,儘可讓人去回。”

“好。”溫雲漪答得也快。

徐瑾之本還想再交代兩句,看著她這副模樣,卻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榻上的人病得厲害,臉色白得幾乎透光,偏偏神情又很穩,連看人的眼神都清清楚楚的。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她從前在他跟前,或急,或惱,或怨,情緒從來都壓不住。像這樣安安穩穩地坐著,甚至還能分出心神來安排正院,幾乎叫他生出一種很輕微的陌生感。

那種陌生感不重,卻實實在在地落在心裡。

他最後隻道:“有事便讓人來回我。”

溫雲漪應了一聲:“知道了。”

徐瑾之又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邊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腳步微頓,回過頭來:“太醫說你這回差點傷了根本,往後自己也當心些。”

這話聽著像關照,落在這時候,卻又像一句遲到了太久的提醒。

溫雲漪望著他,片刻後才道:“自然。總不能再拿命去試第二回。”

她這句說得很平,甚至連語氣都冇什麼起伏,徐瑾之卻不知為何,心頭忽地一沉。

他冇再說話,掀簾出去了。

屋裡重新靜下來,隻剩藥爐裡細細一線白氣,無聲往上飄著。

青桃直到腳步聲遠了,纔敢抬頭,小聲道:“世子妃,世子方纔瞧著……”

“瞧著怎麼?”溫雲漪問。

青桃張了張嘴,想說世子似乎也不是全然無心,可又覺得這話眼下說來無趣,便嚥了回去。

白嵐比她穩些,隻低聲問:“世子妃,可要歇一歇?”

“歇不了。”溫雲漪睜開眼,聲音雖輕,語氣卻已重新清了起來,“白嵐,把正院這幾日的出入、賬冊、藥方都給我理好。青桃,你去盯著外頭,尤其是薑姨娘那邊和明舒姑娘那邊,誰說了什麼,彆漏。”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還有,若再有人說我這回是自個兒把自己作成這樣,就讓她們說。彆攔。”

青桃看著她,一時竟有些發怔。

從前的世子妃若聽見這些話,怕是早坐不住了。可如今她靠在榻上,臉色還白著,眼裡卻已經有了算計和主意,像是剛從混亂裡醒來,那雙眼太亮,太有主見,竟叫人覺得滿屋藥氣都壓不住她。

白嵐先反應過來,低頭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溫雲漪看著兩人出去,終於慢慢吐出一口氣。

兩人退了出去,屋裡又安靜下來。藥爐裡的白氣還在往上浮,窗外風過迴廊,吹得簷下懸著的小銀鈴細細一響。

溫雲漪重新靠回引枕,慢慢吐出一口氣。

疼是真的疼,虛也是真的虛。可至少,她已經把第一步踩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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