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舟破開濃霧,懸停於東閣雲台邊緣。舟身尚未落穩,守值弟子已列隊上前,兩名執符青年快步迎上,一人伸手扶住薑海右臂,另一人遞出玉盤,準備承接陰樞鈴。
陳霜兒未等舟板完全搭接地麵,便起身邁步。她腳步略沉,腰背挺直,左手按在布囊口沿,確認鈴鐺無損後,纔將整隻布囊放入玉盤。盤底符紋微亮,映出一道淡藍光痕,隨即隱冇。
“陰樞鈴已歸還。”她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傳至四周。
執符弟子點頭,捧盤退下。另一名弟子轉向薑海,見他左臂腫脹發紫,肩頭血跡滲出新包紮的麻布,低聲問:“可需即刻療治?”
“不急。”薑海搖頭,甩了甩右手鐵鎬,“先見長老。”
兩人隨引路弟子穿行迴廊,石道兩側燈火漸密。夜風從山崖吹來,帶著沙塵與冷意。陳霜兒走在前頭,指尖仍殘留著鈴身冰冷的觸感。她未再說話,眉心微蹙,太陽穴處隱隱作痛——那是強行催動回溯之力後的餘症,此刻仍在抽搐。
薑海察覺她步速稍緩,放慢半步跟上,低聲道:“撐得住?”
她點頭,腳步未停。
議事偏殿位於東閣第三層,門扉敞開,內裡燭火通明。玄微長老端坐主位,手中正翻閱一卷陣圖,聽見腳步聲抬頭,目光掃過二人麵容,落在薑海肩傷上片刻,又移開。
“進來。”他說。
陳霜兒跨入門檻,站定於案前三步,拱手行禮。薑海亦收鎬立正。
“沉沙古殿情況如何?”玄微長老放下陣圖,語氣平穩。
“機關九重,前三層為陷阱,後六層設傀儡守衛。”陳霜兒答,“入口有鐵針暗器,中庭遇影蝠群襲,青銅門後為下沉祭壇,四具石像守靈,最後一尊火焰重錘傀儡出自側殿。”
玄微長老頷首:“你們是如何破障取鈴的?”
“符柱共振。”她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呈上,“我以靈識摹刻四角符柱頻率,發現其共鳴存在斷點。薑海以力擊西北基座裂縫,我引動其餘三柱共振,使屏障震盪裂隙,僅兩息空檔。趁此間隙取鈴。”
玄微長老接過玉簡,注入靈力,空中浮現淡藍陣圖投影,四根符柱虛影緩緩旋轉,其中一根忽明忽暗。
“你判斷屏障維持依賴頻率同步?”他問。
“是。若有一柱斷裂或失頻,連鎖即崩。”她指向投影中西北角,“此處已有裂痕,受擊後震動幅度最大,為最弱節點。”
薑海補充:“最後一尊傀儡在我們取鈴後現身,手持火焰重錘,氣息接近築基巔峰,行動遲緩但力量極強。若非陳霜兒及時斬其核心,我難以硬接三擊。”
玄微長老沉默片刻,抬手收起投影。殿外傳來腳步聲,數名執事魚貫而入,在圓桌兩側落座。燭火映照牆壁,投下交錯人影。
高層會議正式開啟。
圓桌中央升起一座微型沙盤,勾勒出幻魔大陣陣基輪廓,九處關鍵節點以紅點標註。一名白鬚長老率先開口:“陰樞鈴既得,是否意味著破陣時機已至?”
“條件具備,但執行風險仍在。”另一人接話,“據前線探報,陣眼區域魔氣濃度持續上升,子時前後恐有異動。若不能一次性切斷主脈,反會激化封印鬆動。”
“那就必須精準打擊。”第三人道,“問題在於人選。此等任務,本當由金丹修士主導控陣,為何要交由兩名築基後期弟子?”
目光轉向陳霜兒與薑海。
玄微長老開口:“因為他們是唯一深入遺蹟併成功取鈴之人。他們掌握符柱共振原理,瞭解機關運轉節奏,更清楚傀儡出擊規律。這些經驗,非紙上推演可得。”
“可修為終究是硬傷。”白鬚長老皺眉,“陣眼位置靈壓紊亂,稍有不慎便會反噬。一個築基女修,如何承受逆炁衝脈?”
陳霜兒上前一步:“我可以調諧頻率,但不需要獨自承擔全部靈流。隻要有人能同步破壞符柱節點,分散壓力,就能形成雙線破陣結構。”
“誰來破壞?”有人問。
薑海舉起鐵鎬:“我。”
眾人視線集中在他身上。他肩傷未愈,衣衫染血,站姿卻穩如磐石。
“你有何憑據?”一名長老問。
“我在黑岩鎮劈過十年山岩。”他說,“也砸碎過七頭妖熊顱骨。這副身子扛得住衝擊。而且——”他指了指腦門,“我記得每一根符柱的位置和裂痕走向。我不用看,也能找準弱點。”
殿內短暫安靜。
玄微長老取出一張陣位分工圖,鋪於桌麵。圖中標註了十二個協作崗位:兩名主控、四名輔陣、六名破防。
“我的提議是‘雙核驅動’。”他說,“陳霜兒負責主控陣眼頻率調諧,利用陰樞鈴引發共振;薑海擔任破防主力,專攻西北節點。其餘弟子配合清障、護法、引靈。”
“讓一個雜役出身的外門弟子進入核心破防組?”一名長老語氣微沉,“其他內門弟子如何服眾?”
“實戰表現就是資格。”玄微長老語氣不變,“他們能在四具守靈傀儡圍攻下取鈴而歸,這份能力,比出身更重要。”
爭論持續半炷香時間。最終,多數長老同意方案。文書簽署,任務銘牌當場交付。
陳霜兒接過銘牌,金屬表麵刻著“主控·陣眼調諧”六字,背麵嵌有一枚小型符片,可與陰樞鈴感應。
薑海的銘牌上寫著“破防·節點摧毀”,材質更為厚重,邊緣帶有鋸齒紋路,象征攻堅職責。
會議結束,玄微長老起身離席。其餘執事陸續退出。
二人離開議事殿,前往東域校場集結點。
天色仍暗,星月未現。校場邊緣已站滿三十名內門弟子,皆披輕甲,佩劍持符。見二人到來,人群略顯騷動。
“那就是陳霜兒?”有人低聲問。
“聽說是從漁村撿回來的,連宗門譜係都冇有。”
“還有那個薑海,以前是采藥的雜役,現在居然進了破防組……”
話語未落,陳霜兒已走到陣前。她未理會議論,取出陰樞鈴置於掌心,閉目凝神。片刻後,指尖輕彈鈴身,一道細微嗡鳴擴散開來。
空中驟然浮現出一圈淡藍陣紋,層層展開,正是符柱共振圖錄的投影。
眾人靜了下來。
她睜開眼:“這是沉沙古殿祭壇的真實結構。四根符柱支撐屏障,頻率同步維持穩定。我們要做的,是在同一瞬間打破這種同步。西北角已有裂痕,為最佳突破口。一旦屏障出現波動,所有輔陣弟子立即切斷周邊支脈,防止能量迴流。”
她指向投影中的一處節點:“薑海負責主擊,我會在此時引動鈴音共振,削弱整體防禦。你們的任務是守住各自位置,不得擅自推進或後撤。”
無人再語。
薑海默默走到試器石前,接過配發的破陣鐵錘。此錘通體黑鐵鑄成,長柄粗握,專為強力破防設計。他單臂揮動,錘頭劃出半弧,重重砸向石麵。
轟!
碎石炸裂,飛濺三尺,試器石中央裂開深縫。他收錘站立,呼吸平穩,彷彿剛纔那一擊不過尋常動作。
人群徹底沉默。
一名原本抱臂冷笑的弟子低頭檢查自己銘牌,再未開口。
校場東側鐘聲響起,三響連鳴,代表最終排程令下達。各組開始清點裝備,檢查符籙,除錯法器。
陳霜兒將陰樞鈴收回布囊,繫於腰間。寒冥劍掛在左側,劍鞘未出,但她右手習慣性撫過劍柄,確認其穩固。
薑海走過來,肩傷已被重新包紮,外覆一層護甲片。
“接下來怎麼打?”他問。
“等號令。”她說,“他們會給我們一個視窗,就在子時前一刻。我們必須在十五息內完成調諧與破防聯動。”
“夠用。”他點頭,“我記住位置了。”
遠處,傳令弟子登上高台,手中令旗尚未落下。風從校場儘頭吹來,捲起塵沙,掠過列隊弟子的腳邊。
陳霜兒站在隊伍最前,目光平視前方。她的手指仍貼在腰間玉佩上,那裡溫潤如初,卻不再震動。
校場寂靜,唯有鎧甲輕響,符紙微顫。
令旗即將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