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崖台邊緣刮過,帶著鹹腥的氣息捲起陳霜兒肩頭的碎髮。她坐在石台邊沿,手中握著一截炭筆,在沙地上反覆勾畫著陣圖的走向。薑海離開已有兩個時辰,按路程算,此刻應當已進入遺蹟深處。她本該安心等他帶回陰樞鈴,可心口那股悶脹感卻自一刻鐘前開始翻湧,像是有根線被無形之手猛地扯動。
她停筆,指尖壓住眉心。
不是疲憊,也不是舊傷作痛。是一種說不清的壓迫,彷彿有人在遠處喊她,聲音被風沙吞冇,隻剩迴盪在骨血裡的震動。她睜開眼,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是沉沙古殿所在,黃沙連天,夜色如墨。
她站起身,素衣下襬掃過地麵浮塵。腰間玉佩貼著肌膚,微微發燙。這不是第一次感應到異常,但以往多是危機臨身時的預警。這一次不同,它來得突兀,且源頭清晰指向一人。
薑海。
她閉上眼,盤膝坐下,掌心覆於玉佩之上。識海中那枚殘缺道源令悄然浮現,如靜水投石,泛起一圈漣漪。每日子時才能啟用的回溯之力,此刻卻被她以心念強行牽引。經脈中靈力逆流而上,衝向識海深處,帶來一陣鈍痛。
畫麵閃現。
是半刻鐘前的畫麵——她最後一次見薑海轉身離去的模樣。他揹著鐵鎬,腳步沉穩,回頭對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風太大,她冇聽清。那時他還好好的,眼神堅定,肩背挺直。
她將這段記憶拉長,逐幀推演。靈識順著薑海的身影延伸,捕捉他每一步踏出的方向與節奏。他的腳印留在鬆軟黃沙中,一路向西北方延伸。她跟著那軌跡走,在意識中穿越荒原、繞過塌陷的地縫、穿過風蝕岩柱群,直到看見那座半埋於沙丘下的青銅巨扉。
門縫裡透出幽青光。
她知道那是陰樞鈴的氣息。
接著,畫麵跳轉。薑海踏入通道,觸發機關,鐵針射出,左肩破皮。毒素蔓延,他服藥壓製。她看到他靠牆喘息,額頭冒汗,左手五指微顫。再往後,影蝠來襲,他擊殺四隻,動作果決。然後是青銅門後的下沉祭壇,九級台階,黑石台中央托著鈴鐺。
就在他踏上第一級台階的瞬間,地麵符紋亮起藍光。
她心頭一緊。
緊接著,屏障升起,將陰樞鈴完全籠罩。四尊石像眼窩紅光閃爍,傀儡甦醒。一道赤色光束轟然射出,薑海翻滾躲避,落地時不慎擦傷膝蓋。他冇有退,反而盯住最近的石像,緩緩舉起鐵鎬。
畫麵定格在他衝向石像前的那一瞬。
四周寂靜。她的呼吸卻重了幾分。
不是錯覺。他真的被困住了。毒傷未解,體力耗損,麵對四具守靈傀儡,勝算渺茫。若非她強行催動回溯,根本不會知道他已經觸碰禁製。時間正在流逝,每一息都可能決定生死。
她睜眼,天還未亮。
手指離開玉佩,寒冥劍已在掌中。劍身冷光映著她的眼眸,不再有半分遲疑。她起身,身形掠過崖台邊緣,足尖一點便躍下十丈高崖。風聲在耳邊呼嘯,她在空中調整姿態,輕巧落地,未驚起一絲塵土。
荒原上的夜仍濃,星子稀疏。她辨明方向,朝著沉沙古殿疾行。腳下沙地鬆軟,不利於奔襲,她便貼著沙丘邊緣走,借起伏地形掩護身形。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靈力在經脈中緩緩運轉,為即將到來的戰鬥蓄勢。
途中遇三隻夜行沙狼,聞見人氣欲撲。她未拔劍,隻在它們躍起刹那側身閃避,左手甩出兩枚石子,正中狼眼。哀嚎未落,她已遠去數十步,身影融入黑暗。
她不想節外生枝。
也不能耽擱。
腦海中不斷回放剛纔看到的畫麵:薑海孤身立於祭壇中央,四尊石像步步逼近,身後是升騰的屏障,前方是無法觸及的陰樞鈴。他冇有退路,就像當年在妖獸口中救她時一樣,明知危險仍往前衝。
這一次,換她來。
她加快腳步,輕身術運轉至極限,身形如遊蛇般在沙丘間穿行。體溫上升,額角滲汗,但她不敢減速。道源令在體內隱隱發熱,似在迴應她的決心,又似提醒她保留餘力。她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地勢驟降,一道巨大裂穀橫亙眼前。裂穀儘頭,隱約可見傾斜的立柱與斷裂的雲雷紋石基——正是簡報中標記的入口區域。她停下腳步,站在山脊高處俯視下方。
風更大了。
她抬手抹去臉上沙塵,目光落在那片廢墟之上。青銅門縫隙中的青光依舊微弱閃爍,說明禁製仍在執行,也意味著薑海還活著。若是陣法徹底啟用或傀儡完成清剿,那光早就熄滅了。
他還撐著。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塊布條,將長髮簡單束起。隨後解下腰間玉佩,輕輕摩挲了一下。溫潤觸感傳入指尖,心神略定。這是他們之間最原始的聯絡,無需言語,也能感知彼此安危。
她再次啟程,沿著裂穀側壁的緩坡下行。腳步比先前更穩,也更謹慎。越接近遺蹟,空氣中陰氣越重,連呼吸都帶上涼意。她放慢速度,耳聽八方,留意任何風吹草動。這裡曾是古修埋骨之所,除了機關傀儡,也可能藏有遊蕩的怨魂或低階妖物。
行至距入口百步之處,她蹲下身,撥開一叢枯草,取出隨身攜帶的硃砂粉撒在掌心。這是從宗門帶出的探息之法,遇邪祟則變色。粉末靜置片刻,毫無反應。她收手,確認周圍暫無潛伏威脅。
然後,她直起身,朝那扇半開的青銅門走去。
腳步落在沙地上幾乎冇有聲響。她一手握劍,一手按在玉佩上,隨時準備再次動用回溯之力。隻要再靠近一些,或許就能鎖定薑海當前的確切位置。她需要知道他是否受傷加重,是否還有行動能力,以便製定突入策略。
離門還有五十步。
三十步。
她忽然頓住。
前方地麵有一串腳印,新留不久,走向正是那扇門。她蹲下細看,鞋底紋路熟悉——是薑海的粗麻靴。但他進去時應是從正麵清沙入內,而這串足跡卻是從側麵繞行而來,且步伐淩亂,間距忽大忽小。
不對勁。
她皺眉,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陷阱殘留的乾擾痕跡,或是傀儡移動造成的假象。她不敢輕信雙眼,閉目凝神,再度調動道源令,試圖回溯薑海進入祭壇後的下一幕。
靈識剛觸碰到記憶節點,識海猛然一震。
劇痛襲來。
她咬牙撐住,額頭冷汗滑落。強行在非子時呼叫回溯,對心神負擔極大。但她不能停。畫麵終於浮現:依舊是祭壇平台,薑海正與左側石像交手,鐵鎬砸中其臂部,發出金屬撞擊聲。另三尊已開始合圍,步伐整齊,顯然受同一意誌操控。
他還在打。
而且尚未察覺門外有人接近。
她睜開眼,迅速判斷形勢。若直接闖入,恐驚動傀儡,反使薑海陷入夾擊。不如先隱匿氣息,摸清內部結構再行突襲。她收劍入鞘,改用潛行步法,貼著牆根繞向門後死角。
風從門縫灌出,吹得她衣袂翻飛。
她屏息,單膝跪地,借月光觀察門內通道。地麵殘留著幾滴暗紅血跡,已被沙塵半掩,但還能辨認出拖行痕跡。她心頭一緊,順著血跡方向望去,最終落在通往前廳的拐角處。
那裡堆著幾具影蝠屍體。
她認得那把鐵鎬釘死的蝠屍,位置未變。說明自薑海進入後,無人清理戰場,也冇有新的敵人進出。她稍稍安心,重新站起,準備從側翼進入。
就在此刻,門內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撞擊石壁。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立刻伏低身體,縮排陰影之中。心跳加快,手已搭上劍柄。若是傀儡巡場,她隻能硬闖;若是薑海脫困而出,她便立即接應。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道人影出現在門縫邊緣。
身形高大,肩背寬闊,左臂垂落,右手緊握鐵鎬。
是薑海。
他滿臉血汙,嘴角破裂,走路踉蹌,顯然已力竭。但他仍在向前走,一步一挪,不肯倒下。
陳霜兒瞳孔一縮,幾乎要衝出去。
但她忍住了。
因為她看見,在薑海身後不遠處,四尊石像正緩緩跟來,步伐一致,眼中紅光不滅。
他不是逃出來的。
他是引它們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