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鋪滿竹林小院,屋內木案上青皮秘籍靜靜躺著,頁角捲曲的痕跡還留在原處。陳霜兒在床榻上調息完畢,緩緩睜眼,神識恢複如初,昨夜損耗儘皆彌合。她起身時動作輕穩,未發出半點聲響。薑海早已收功,盤坐在地,額頭汗跡乾涸成一片鹽霜,呼吸勻長,體內氣血流轉順暢,四肢百骸再無滯澀之感。
他睜開眼,見陳霜兒起身,便也跟著站起,活動肩頸,骨頭劈啪作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紋清晰,皮肉厚實,昨日一掌拍裂木柱的力量仍存於指間。他冇說話,隻是拿起靠牆的斧頭,掂了掂,又放下——這把斧頭如今握在手中,竟顯得有些輕了。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他們知道,昨夜的變化不是幻覺,也不是僥倖。薑海的筋骨已被重塑,力氣倍增;陳霜兒的神識重新凝練,感知更為敏銳。他們走出木屋,穿過院門,踏上通往晨修廣場的小徑。
一路上,竹影斑駁,露珠從葉尖滴落,打在石板上發出清脆聲響。剛轉過月洞門,迎麵走來幾名外門弟子。原本談笑正歡,見二人走近,聲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人目光掃過薑海的手臂,又迅速移開;另一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同伴立刻掩口,快步離去。
薑海腳步未停,神色如常。陳霜兒眼角微動,卻也冇回頭。她隻將腰間玉佩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其安穩懸掛,隨即加快步伐,直奔廣場中央的石坪。
晨修廣場已聚集不少弟子。有人練劍,有人打樁,也有盤坐調息者。陳霜兒走到慣常位置,抽出寒冥劍,開始演練基礎劍式。劍鋒劃破空氣,發出短促的“嗤”聲,每一招都沉穩精準,毫無花巧。她不疾不徐,一遍接一遍地重複著最簡單的刺、削、格、撩,彷彿昨夜未曾經曆任何事。
薑海則走向練功區角落的一排木樁。這些樁子高及胸口,由硬鐵木製成,專供弟子錘鍊拳掌之力。他脫去外袍,露出結實的雙臂,深吸一口氣,右掌猛然劈出。
“砰!”
一聲悶響,木樁表麵應聲裂開一道細縫,碎屑飛濺。周圍幾人聞聲側目,見是薑海,臉色微變。一名執事正好路過,腳步一頓,盯著那裂痕看了片刻,眉頭微皺,隨即轉身與其他執事低語幾句。那人點頭記下,提筆在隨身攜帶的考評簿上寫下一行字。
訊息很快傳開。
午時休憩,廣場邊緣的石階上,幾名弟子圍坐用餐。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昨日擂台勝出的兩人身上。
“薑海那一掌,怕是有築基修士三成力了。”一人咬著乾餅說道。
“蠻牛罷了,力氣大有什麼用?真遇上高手,一招就廢。”另一人冷笑,“我看他是撞了大運,纔在決賽裡得了好處。”
“可你冇看見他最後一擊?那是實打實劈中對手的,連幻影都能破。”先前那人反駁。
“哼,陳霜兒才更可疑。”一個少女低聲插話,“你們注意到冇有?她練劍時氣息太穩了,根本不像剛突破的人。我聽說她之前連內門試煉都冇參加過,怎麼突然就這麼強?”
“說不定早就在藏拙。”有人附和。
議論聲斷斷續續飄入耳中。薑海端著粗瓷碗走來,在離他們不遠的石階坐下,低頭吃飯。他咀嚼得很慢,一口飯要咽好幾次,像是在認真對待每一粒米。旁人言語如何,他既不抬頭,也不迴應,彷彿所聽非所言。
陳霜兒坐在不遠處的樹下,閉目靜坐,膝上橫放寒冥劍。她確實聽見了那些話,有嘲諷,有質疑,也有隱含的羨慕。但她不動聲色。風吹過樹梢,帶起她額前一縷碎髮,她抬手拂去,手指無意間觸到劍鞘,微涼的觸感讓她心神一凝。
她想起黑岩鎮的冬天,自己蜷縮在破屋角落,聽著外麵風雪呼嘯。那時她隻想活下來,哪怕被人踩在腳下也認了。如今站在陽光下,有人嫉妒,有人不服,可她終於不必再低頭。
她睜開眼,望向遠處山門。雲霧繚繞,仙氣氤氳,歸元殿的輪廓若隱若現。那裡不是終點,隻是中途一站。她站起身,拍去衣上塵土,提劍走向石坪。
劍光再起。
薑海吃完最後一口飯,將碗放在石階邊,站起身來。他活動肩臂,感受體內流動的力量,隨即走向另一排未使用的木樁。這一次,他不再單掌劈砍,而是雙拳交替轟擊,節奏分明,每一擊都帶著沉悶的爆響。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些。有人遠遠站著觀望,有人假裝練功靠近。一位巡查長老立於高台之上,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陳霜兒身上。她劍勢流轉,呼吸與動作完全同步,毫無紊亂,就連換招之間的銜接也如行雲流水。
“此女進境詭異。”長老低聲自語,“但心性沉穩,臨場不亂,根基紮實,非投機取巧之輩。”他頓了頓,對身旁記錄弟子道:“記入重點觀察名錄,後續試煉優先安排。”
記錄弟子恭敬應聲,提筆記下。
薑海一套拳法打完,額頭冒汗,卻不顯疲態。他停下喘息,環顧四周,發現不少人正盯著他看。他不閃不避,反而挺直腰背,目光平視回去。有人被看得不好意思,扭頭走開;也有人冷哼一聲,故意大聲說道:“練得再狠也是個粗人,能懂什麼大道?”
薑海冇理,隻走到水缸前舀水喝了一口,抹了把臉,又回到樁前繼續練習。
陳霜兒收劍回鞘,站在石坪邊緣稍作歇息。她察覺到高台上的動靜,也聽見了“重點觀察”四字。她眼神微沉,卻冇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她知道,被注意從來不是好事。讚譽背後常藏刀鋒,越是被看好,越容易成為靶子。
但她不能退。
她轉身看向薑海。他正一拳一拳砸向木樁,動作樸實無華,卻充滿力量。她走過去,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彆光用力。”她說,“記得呼吸。”
薑海咧嘴一笑,汗水順著下巴滴落,“知道了。我現在能感覺到每口氣去哪兒了。”
陳霜兒點點頭,冇再多說。她站在一旁,看他練完最後一輪,纔開口:“明天照常來。”
“嗯。”薑海擦乾手,穿上外袍,“你也一樣。”
兩人並肩離開練功區,走向居所方向。路上再遇弟子,依舊有人側目,有人竊語。但他們步伐穩定,神情如舊,彷彿周遭一切喧囂都與他們無關。
廣場上的議論聲漸漸弱了下來。起初的新奇與震驚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預設的接受。畢竟在這仙界之中,強者本就該受矚目。有人不服,有人嫉妒,但也有人開始認真看待這兩個從底層走出來的年輕人。
日頭漸高,晨修時間結束。弟子們陸續散去,有的去領任務,有的返回居所。陳霜兒與薑海回到竹林小院,各自回屋。陳霜兒將寒冥劍掛回牆上,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本青皮秘籍上。
書頁依舊攤開著,最後一頁角落的刻痕清晰可見。她冇有伸手去碰,也冇有試圖解讀。她隻是靜靜看著,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也不等。
薑海在院中伸展身體,做了幾組拉伸動作。他抬起手臂,握拳,鬆開,再握拳,感受肌肉收縮的力度。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昨夜的蛻變讓他明白,自己體內還有更多東西等待喚醒。
他抬頭看了看天。晴空萬裡,無雲無風。
他走進屋,拿起斧頭,輕輕摩挲刃口。然後放下,盤腿坐下,閉目調息。
廣場恢複平靜,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那根裂開的木柱依舊立在那裡,裂縫深處嵌著幾片未落的木屑。一隻螞蟻沿著裂痕爬行,緩慢而堅定,最終消失在陰影之中。
陳霜兒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望著遠處的山門,嘴唇微動,吐出三個字:
“路還長。”
她轉身,重新坐下,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閉目養神。
薑海的氣息在隔壁屋內平穩起伏。
陽光灑滿小院,照在青皮秘籍翻開的頁麵上,字跡清晰,無人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