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菜的聲音。
篤,篤,篤。
很有節奏。
像一個廚師在切土豆絲。
陰九幽抬起頭。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腳上是一雙露了腳趾頭的草鞋,頭發用一根草繩隨意紮著。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看起來像是一個窮困潦倒的教書先生。
但他手裡拿著的不是書。
是一把菜刀。
菜刀上沾著油漬和蔥花。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站定。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很乾淨,像是一個廚子在問你“紅燒肉好不好吃”。
“我叫陳善。”他說:
“淨世天軍天帥。”
陰九幽看著他:
“你來這裡乾什麼?”
陳善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菜刀。
他用拇指擦了擦刀麵上的油漬,放在鼻尖聞了聞。
“來找一個地方。”他說。
陰九幽問:
“什麼地方?”
陳善說:
“一個可以——”
他頓了頓:
“不用再殺人的地方。”
黑暗裡,亮起一點光。
光裡浮現出一幅畫麵——
玄天宗山門外。
三千六百階白玉長階上鋪滿了落葉與血。
一條五爪金龍被釘在山門匾額上,七根骨刺從龍腹貫穿。
陳善站在龍首前方,腳邊是玄天宗掌門玄清子的頭顱。
“老先生,”他低頭看著玄清子,語氣溫和,“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玄清子七竅流血,嘶聲道:“你……究竟……是誰……”
陳善蹲下來,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我叫陳善。”
“陳善?哈哈哈……”玄清子慘笑,“你屠我玄天宗三千七百弟子……殺我護山神獸……你叫善?”
陳善的表情變得有些委屈,像是一個被誤解的孩子。他歪了歪頭,輕聲道:
“老先生,你誤會我了。我不是在屠殺,我是在——救人。”
他伸手指向山門內橫七豎八的屍體,語氣虔誠得像是在介紹一座寺廟:
“你看,這些人,他們修煉了幾千年,與天地爭命,與眾生奪利。他們每突破一層境界,就要消耗多少靈石?多少天材地寶?那些東西從哪來?從這片天地來,從那些普通人來。他們活得越久,這世上的人就越苦。我把他們殺了,天地元氣就會回歸,那些普通人就能多活幾年。”
他的眼中泛起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我在做善事。天大的善事。”
畫麵消散。
陳善看著陰九幽:
“那個掌門,叫玄清子。”
“他修行了四千三百年。”
“四千三百年,他一個人消耗的資源,夠養活三百萬凡人。”
“我殺了他。”
“我覺得我是對的。”
陰九幽沒說話。
陳善繼續說:
“後來我又殺了很多修士。”
“玄天宗之後是天劍宗,天劍宗之後是萬法寺,萬法寺之後是藥王穀。”
“我帶著淨世天軍,一座山一座山地殺。”
“殺到最後——”
他笑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在救人,還是在殺人。”
黑暗裡,又亮起光。
青石鎮。
淨世天軍大營。
陳善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善人經》。
“今天給大家講第七章,‘殺與救’。”
八千將士齊刷刷翻開手中的書。
“有弟子問善人:殺生是惡,為何我輩以殺為善?”陳善唸了一段,抬頭微笑,“誰來說說,為什麼?”
前排一個光頭大漢舉手。他叫鐵牛,之前是黑風嶺的土匪頭子。
“善哥,我覺得是這樣的。殺人是不是惡,要看殺的是什麼人。殺壞人,就是善。殺那些修仙的,更是大善。那些修仙的搶了天地的資源,害了無數凡人,他們纔是最大的壞人。我們殺他們,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救天下蒼生!”
陳善鼓掌:“說得好!但還不夠深。”
他走下高台,在人群中緩緩踱步。
“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那些修仙者該死?”
眾人齊聲道:“因為他們掠奪天地資源!”
“對!”陳善點頭,“但更深層的原因是什麼?”
他停在了一個瘦弱的少年麵前。少年叫阿雀,之前是青樓裡端茶倒水的小廝。
“阿雀,你來說。”
阿雀緊張地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因為……因為那些修仙者……他們活得太久了。他們活一千年、一萬年,天地間的靈氣就少一分,凡人的壽命就短一天。他們每多活一天,就是在吸凡人的血。所以……所以他們該死。”
陳善彎下腰,平視著阿雀的眼睛,認真地說:
“阿雀,你說對了一半。但你要記住最重要的一點——”
他直起身,環顧四周,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殺他們,不是在殺生,是在放生!放他們回歸天地,放他們重入輪回,放他們擺脫修仙的苦海!修仙是什麼?是逆天而行,是與道爭鋒,是一條不歸路!每一個修仙者都在受苦,都在被**和執念折磨。我們殺了他們,是幫他們解脫!是送他們去往生極樂!這不是殺戮,這是——超度!”
廣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八千將士熱淚盈眶,有些人甚至跪了下來,朝著陳善磕頭。
“善哥大慈大悲!”
“善哥是活菩薩!”
“淨世天軍,替天行道!”
畫麵消散。
陳善看著陰九幽:
“你看到了嗎?”
“他們信了。”
“他們真的信了。”
“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人告訴他們——他們的殺戮是對的。”
“而我給了他們這個答案。”
黑暗裡,又亮起光。
青峰山腳下。
陳善麵前站著一個老道士。
青峰派掌門,青雲子。化神期大圓滿,修行兩千三百年。
“前輩,”陳善說,“你修行了兩千三百年。這兩千三百年裡,你吃了多少靈獸?用了多少靈石?占了多少靈脈?你算過嗎?”
青雲子沉默。
“我幫你算。”陳善從懷裡掏出一本賬簿,翻開,“青峰山脈方圓八百裡,共有靈脈四十七條,靈石礦脈十二條,靈藥園三十六個。這些資源,如果用來養活凡人,可以養活三百萬戶家庭,讓一千五百萬人過上溫飽的日子。但現在,這些資源被你們一萬兩千個修士壟斷了。”
他合上賬簿,看著青雲子的眼睛:
“前輩,你覺得公平嗎?”
青雲子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是天道。修士與凡人,本就是不同的存在。修士追求長生,凡人追求溫飽,各安其命,各守其道。你憑什麼說修士錯了?”
“憑我是人。”陳善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我是一個凡人。我的壽命隻有幾十年,我的力量微乎其微,我在你們修士眼中連螻蟻都不如。但我是人。我有感情,有思想,有尊嚴。我不想被你們當作螻蟻。我不想我的孩子在饑荒中餓死,而你們在山頂上吃靈果、喝瓊漿。我不想我的妻子在病痛中死去,而你們在洞府裡煉丹、修行。”
他向前走了一步:
“前輩,你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你不是天地,你隻是一個修士。你沒有資格替天地做決定。天地可以不在乎凡人,但你不行。因為你也是從凡人來的。你的父母是凡人,你的祖先是凡人,你的根在凡間。你忘了嗎?”
青雲子的身體微微顫抖。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們在他離開後三年內就餓死了。而他當時在山上修煉,對此一無所知。
“前輩,”陳善的聲音變得溫柔,“你想你的父母嗎?”
青雲子的眼眶紅了。
“你想他們,但你不願意想。因為你一旦想了,你就會覺得自己是個不孝子。你就會覺得——你這兩千三百年的修行,毫無意義。”
青雲子的眼淚流了下來。
兩千三百年沒有哭過的眼睛,在一個穿著草鞋的年輕人麵前,流下了眼淚。
“所以,”陳善輕聲說,“讓我幫你解脫吧。放下這一切,重入輪回,投胎到一個普通人家。做一個普通人,生老病死,喜怒哀樂。雖然隻有幾十年,但至少——你是真的在活著。”
青雲子閉上眼睛,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很久之後,他睜開眼睛,看著陳善,說了一句話:
“你說得對。我確實迷了路。但我不能讓你殺我。”
“為什麼?”
“因為我還有一千二百個弟子。如果我死了,他們怎麼辦?他們會反抗,會死去。我不能讓我的弟子因為我而死去。”
陳善點頭:“我理解。所以——”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遞給青雲子:
“這是孫妙手做的藥。吃了之後,不會有任何痛苦。你的靈力會慢慢消散,身體會逐漸衰老,最後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一樣死去。你的弟子們看到你死了,他們可以選擇投降。我保證,投降的人不會被殺。我會廢除他們的修為,讓他們去做普通人。”
青雲子接過瓶子,看了很久。
“你保證?”
“我保證。”
青雲子拔開瓶塞,將瓶中的藥一飲而儘。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靈力像潮水一樣退去,白發變得稀疏,麵板變得乾癟。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他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
他倒在地上,呼吸越來越微弱。
陳善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前輩,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青雲子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芒。
“陳善……你是個瘋子。”
“我知道。”
“但你說的話……有些是對的。”
“我知道。”
“我恨你……但我又感激你。”
“我知道。”
青雲子笑了,笑容像一個孩子:
“我好像……看到我娘了。她站在村口……喊我回家吃飯……她做的……紅薯粥……好香……”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風中。
陳善合上青雲子的眼睛,站起來,對著他的屍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身,麵對青峰山上十七個宗門的修士,大聲說:
“你們的掌門已經走了。他走得很安詳。他說他想起了他的母親,想起了小時候的紅薯粥。他放下了兩千三百年的執念,乾乾淨淨地走了。”
他的聲音在山穀中回蕩:
“現在,輪到你們了。投降,廢除修為,去做普通人。這是我給你們的承諾。但如果你們不投降——”
他抬起手,身後的曠野上,三十萬淨世天軍齊聲怒吼:
“殺!殺!殺!”
青峰山上的修士們沉默了。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他們放下兵器,走下山來。
一千二百個修士,全部投降。
沒有人反抗。
畫麵消散。
陳善看著陰九幽:
“那瓶藥不是‘讓靈力慢慢消散’的神藥。”
“隻是一瓶普通的毒藥。”
“青雲子死後靈力消散,不是因為藥的功效,而是因為他死了。”
“我騙了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他到死都以為我是在幫他。”
陰九幽看著他:
“你覺得自己是好人嗎?”
陳善想了想:
“是。”
“我當然是好人。”
“我殺了那麼多修士,救了多少凡人?你知道一個化神期修士消耗的資源能養活多少凡人嗎?三百萬。一個化神期修士,三百萬凡人。我殺了一百多個化神期,幾千個金丹元嬰,幾萬個築基。我救的人——數以億計。”
他的眼睛亮了:
“數以億計的人,因為我的殺戮,能吃上飯,能穿上衣,能活下去。這不是善,什麼是善?”
陰九幽問:
“那被你殺的那些人呢?”
陳善說:
“他們該死。”
“他們活了那麼久,吸了那麼多血,該還了。”
“我用他們的命,換了幾億人的命。這筆賬,怎麼算都是對的。”
陰九幽看著他:
“你算過自己的命嗎?”
陳善愣住了。
陰九幽說:
“你殺了那麼多人。”
“救了幾億人。”
“你自己的命呢?”
“誰來算?”
陳善沉默。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切過土豆絲、做過紅燒肉的手。
那雙也曾經握過菜刀、砍下過無數人頭的手。
“我的命——”他說:
“不值錢。”
“等我把所有的修士都殺光了,等這個世界乾淨了,我就去死。”
“我的手上沾了血,哪怕是善的血,也是血。我不配活在那個完美的世界裡。”
陰九幽問:
“那你覺得,你會去哪裡?”
陳善想了想:
“地獄吧。”
“我殺了那麼多人,不管是為了什麼,總是殺了。”
“地獄該去。”
“但沒關係。”
他笑了:
“隻要他們在天堂,就夠了。”
黑暗裡,又亮起光。
青石鎮外的曠野。
陳善站在高台上,背後是一麵巨大的白旗,上書四個血紅色的大字:“善即是殺”。
台下坐著三萬多人。
“各位兄弟姐妹,各位迷途的羔羊。今天,我要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秘密。”
全場安靜。
“你們從小被教育——殺人是不對的。做好事是應該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聲音忽然變得尖銳:
“這些話,全他媽是放屁!”
全場嘩然。
陳善抬起手,示意安靜,然後繼續說:
“我問你們,一個修士活了一千年,他這一千年裡吃了多少靈獸?挖了多少靈石?占了多少靈脈?這些資源如果給凡人用,能養活多少家庭?能救活多少孩子?”
他指向人群中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
“大姐,你的孩子多大了?”
婦女怯生生地說:“三……三個月。”
“他健康嗎?”
“不太健康……大夫說他先天不足,可能……可能活不過一歲。”
陳善點頭,然後轉向所有人:
“這個孩子為什麼先天不足?因為他的母親懷他的時候沒有足夠的營養。為什麼沒有足夠的營養?因為這片土地的靈氣被修士抽走了,莊稼長不好,牲畜養不肥。為什麼靈氣被修士抽走了?因為那些修士要修煉,要突破,要活得更久!”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所以,那個活了一千年的修士,他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個呼吸,都在吸這個孩子的血!他不是在修仙,他是在吃人!活生生地吃人!”
全場鴉雀無聲。
陳善深吸一口氣,語氣忽然變得溫和:
“現在,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如果我殺了那個修士,把他的靈石分給這個孩子的母親,讓這個孩子能吃飽飯、能喝上奶、能活下來——我是做了善事還是惡事?”
一個年輕人大聲喊道:“善事!”
“對!善事!”陳善微笑,“但按照你們從小被教育的道理,殺人就是惡。那我到底是善還是惡?”
全場沉默。
陳善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是善。因為我的殺,是為了生。殺一個修士,救千千萬萬個凡人——這筆賬,你們會不會算?”
“會!”三萬人齊聲高喊。
陳善從懷裡掏出《善人經》,高高舉起:
“這就是我寫這本書的原因。我要告訴你們,什麼纔是真正的善。不是不殺生,而是——殺該殺的生。不是不傷人,而是——救該救的人。那些修士,他們是天地間的毒瘤,是吸血的螞蟥,是趴在凡人身上啃食了一萬年的寄生蟲!”
他猛地將《善人經》砸在桌子上,聲音如雷:
“殺修士,就是救凡人!殺得越多,救得越多!殺光修士,天下太平!”
“殺光修士,天下太平!!!”
三萬人跟著他一起怒吼,聲音震天動地。
婦女懷中的嬰兒被驚醒,哇哇大哭。
婦女連忙哄孩子,一邊哄一邊流淚。她不是被嚇哭的,她是被感動哭的。
因為她覺得,終於有人替她說了一句公道話。
畫麵消散。
陳善看著陰九幽:
“你知道那句話是誰說的嗎?”
陰九幽沒說話。
陳善自己回答:
“是我。”
“我編的。”
“修士確實消耗資源,但一個化神期修士消耗的資源,並沒有我說的那麼多。一個孩子先天不足,原因很多,不一定是靈氣的問題。但我把所有的苦難都歸結到修士身上,因為這樣——人們才會恨他們。恨他們,才會殺他們。殺他們,才能救這個世界。”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騙了所有人。”
“鐵牛,小慈,柳三變,孫妙手,莫愁,蘇小小,魯鐵心,無名——”
“三十萬天軍,幾億凡人——”
“我全騙了。”
陰九幽問:
“你騙他們什麼?”
陳善說:
“我騙他們——我是好人。”
黑暗裡,又亮起光。
青峰山主峰。
篝火晚會。
陳善站在最高處,手裡端著一碗紅燒肉——他自己做的。
“兄弟們!今天,我不講大道理。我就說一件事——”
他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好吃。”
全場鬨笑。
“真的好吃!”陳善認真地說,“這是我做的!我自己切的土豆絲,自己炒的糖色,自己燉了一個小時!雖然劉嬸罵了我七天,但我覺得——值了!”
笑聲更大了。
“你們知道嗎?”陳善的聲音變得柔和,“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吃上一碗紅燒肉。不是那種修士做的、用靈獸肉做的紅燒肉,就是普通的、豬肉做的紅燒肉。但我家窮,吃不起。一年到頭,隻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吃上一塊肉。”
全場安靜了。
“後來我長大了,開始殺修士。殺了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一千個。每殺一個,我就在心裡對自己說——‘又少了一個吸血的螞蟥,又多了一個凡人能吃飽飯的機會’。”
他的眼眶微紅:
“今天,我做了一碗紅燒肉。用的就是普通的豬肉,普通的調料,普通的鍋灶。沒有靈氣,沒有法術,沒有任何修士的東西。但這碗肉——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他舉起碗,對著三十萬人:
“兄弟們,我們為什麼要殺修士?不是為了仇恨,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殺修士,是為了讓每一個凡人都能吃上一碗紅燒肉!一碗普普通通的、熱騰騰的、不用靈氣的紅燒肉!”
三十萬人齊聲高呼:
“紅燒肉!紅燒肉!紅燒肉!”
聲音震天動地,連天上的星星都在顫抖。
陳善微笑著看著這一切,眼中有一滴淚滑落。
那滴淚是真的。
畫麵消散。
陳善看著陰九幽:
“那滴淚是真的。”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三十萬人在喊‘紅燒肉’,而不是‘殺修士’。這意味著,他們想要的不是殺戮,而是生活。殺戮隻是手段,生活纔是目的。”
“這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屠夫。”
“我是一個廚師。”
“一個為三十億凡人烹飪‘美好生活’的廚師。”
他笑了:
“雖然我的食材是修士的血肉。”
“但那又怎樣?”
“隻要最終端上桌的菜是好的,誰在乎食材是從哪來的?”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這個——
把殺戮當成做飯的人。
看著這個——
騙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人。
看著他臉上那溫和的、乾淨的、像廚子一樣的笑容。
他問:
“你疼嗎?”
陳善愣住了。
“什麼?”
陰九幽說:
“你疼嗎?”
陳善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溫和,不再乾淨。
是一種疲憊的、蒼老的、像是在苦笑的笑容。
“疼。”
“很疼。”
“疼了不知道多少年。”
“疼到——疼到我覺得隻有殺人才能不疼。”
“疼到——疼到我把殺人當成了做飯。”
“疼到——疼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在救人,還是在殺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切過土豆絲的手。
那雙曾經做過紅燒肉的手。
那雙也曾經握過菜刀、砍下過無數人頭的手。
“柳三變問過我一個問題。”他說:
“他問我——‘善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自己纔是那個先捅一刀再貼膏藥的人?’”
“我沒有回答他。”
“因為我找不到答案。”
“一個找不到答案的陳善,纔是真正的陳善。”
“一個會懷疑自己的陳善,纔是真正的陳善。”
“但我永遠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一點。”
“因為一旦被人知道了,我的整個‘善人’的形象就會崩塌。三十萬天軍會失去信仰,小慈會失去方向,柳三變會失去追隨的理由,我自己會失去活下去的意義。”
“所以我必須假裝——假裝自己從不懷疑。假裝自己是那個永遠正確、永遠慈悲、永遠在替天行道的‘善人’。”
他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這個假裝的成本,是一個人的靈魂。”
“但我覺得,這個代價是值得的。”
“因為在我眼中,一個人的靈魂,跟三十萬人的信仰、跟千千萬萬凡人的幸福、跟整個世界的存續相比——”
他笑了:
“微不足道。”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這個——
把靈魂都當成了工具的人。
看著這個——
為了“善”,把自己變成了工具的人。
看著他臉上那疲憊的、蒼老的、苦笑的笑容。
他問:
“你想進去嗎?”
陳善愣住了。
“進去?”
陰九幽指著自己的肚子:
“進去。”
“裡麵有人。”
“很多人。”
“他們——”
他頓了頓:
“也在找答案。”
陳善問:
“找什麼答案?”
陰九幽說:
“找‘我是好人還是壞人’的答案。”
“找‘我做的對不對’的答案。”
“找——”
他笑了:
“‘我還值不值得活著’的答案。”
陳善沉默。
他看著那個肚子。
看著那團隱隱約約的光。
暖的,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活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救了那麼多人。
從來沒有感受過“暖”。
他問:
“裡麵有被我殺的人嗎?”
陰九幽想了想:
“有。”
“有很多。”
“有修士,有凡人,有好人,有壞人。”
“有你覺得該死的,有你覺得不該死的。”
“有——”
他頓了頓:
“青雲子。”
陳善的眼淚,流下來了。
第一次。
他殺了那麼多人,從來沒有為誰流過淚。
現在他流了。
“青雲子……”他輕聲說:
“他在裡麵?”
陰九幽點點頭:
“在。”
“他在等你。”
“等你——”
他笑了:
“給他做一碗麵。”
陳善愣住了。
“什麼麵?”
陰九幽說:
“他娘做的麵。”
“手擀麵,寬寬的,厚厚的,澆上肉醬,撒上蔥花。”
“他等了兩千三百年。”
“就為了再吃一碗。”
陳善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像個孩子。
“我做不了。”他說:
“我不會做手擀麵。”
“我隻會做紅燒肉。”
陰九幽看著他:
“那你就給他做紅燒肉。”
“他等了兩千三百年,等的不是麵。”
“等的是——”
他頓了頓:
“有人記得他。”
陳善抬起頭。
淚眼朦朧中,他看到了那個肚子裡的光。
暖的,軟的。
像——他孃的手。
“好。”他說:
“我進去。”
陰九幽張開嘴。
陳善化作一團光。
白色的,帶著三十萬人的“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殷無歸旁邊。
殷無歸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陳善點點頭:
“新來的。”
殷無歸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陳善坐下來。
靠著殷無歸,靠著齊無垢,靠著秦無極,靠著蕭夜寒,靠著沈殘,靠著雲無月,靠著葉知秋,靠著薑北辰。
靠著那三十二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軟軟的。
像——
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沒有開始殺人。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他娘在廚房裡做飯,他在門檻上坐著,抱著一條黃色的土狗。
他娘喊他:“善兒,吃飯了!”
他跑進廚房,看見一碗紅燒肉。
肥的,瘦的,醬色的,冒著熱氣。
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燙得直咧嘴。
他娘笑著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那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後來他娘死了。
餓死的。
因為修士抽走了方圓千裡的靈氣,莊稼絕收。
他恨那些修士。
恨到殺了他們。
恨到殺了幾萬、幾十萬、幾百萬。
恨到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屠夫。
一個披著“善”的外衣的屠夫。
他以為殺了那些修士,他娘就能活過來。
但他娘沒有。
他娘還是死了。
死在他九歲那年。
死在那個沒有糧食的冬天。
他以為他在救彆人,其實他隻是在救自己。
救那個九歲的、餓著肚子的、看著母親死去的孩子。
他睜開眼睛。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裡,忽然走出一個女人。
穿著粗布衣裳,圍著圍裙,手裡端著一碗紅燒肉。
她走到陳善麵前。
看著他。
陳善的嘴唇動了動。
“娘。”
女人笑了。
“善兒,吃飯了。”
她把碗遞給他。
紅燒肉,肥的,瘦的,醬色的,冒著熱氣。
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陳善接過碗,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燙的。
鹹的。
甜的。
和他娘做的一模一樣。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
他蹲在地上,一邊吃一邊哭。
女人蹲下來,摸著他的頭。
“善兒,彆哭了。”
“娘,我好疼。”
“娘知道。”
“我殺了那麼多人,我好疼。”
“娘知道。”
“我是不是壞人?”
女人想了想。
“你不是壞人。”她說:
“你隻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
“一個想救孃的孩子。”
“一個想讓大家都能吃飽飯的孩子。”
“你的路走錯了,但你的心沒有錯。”
陳善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那我該怎麼辦?”
女人笑了:
“吃飯。”
“吃了飯,就不疼了。”
陳善低下頭,繼續吃。
一口,一口,一口。
每一口都在流淚。
每一口都在笑。
那三團火,在旁邊燒。
那三十二萬萬人,在旁邊看著。
沒有人說話。
隻是看著。
陪著。
遠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響。
不是鈴聲。
不是狗叫。
不是孩子的笑聲。
是——
切菜的聲音。
篤,篤,篤。
很有節奏。
像一個廚師在切土豆絲。
又像一個人的心跳。
一個終於不再騙自己的人的心跳。
陳善吃完了那碗紅燒肉。
他抬起頭,看著母親。
“娘,我還想吃。”
女人笑了。
“好。娘再給你做。”
她站起來,走向那三團火。
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善兒,你不走了嗎?”
陳善搖搖頭:
“不走了。”
“就在這裡。”
“陪著你。”
“陪著他們。”
“陪著——”
他笑了:
“那些被我殺了的人。”
女人點點頭,轉身走進火裡。
陳善坐在那裡,靠著殷無歸,靠著齊無垢,靠著那三十二萬萬人。
他閉上眼睛。
第一次,沒有做夢。
第一次,睡得這麼沉。
第一次,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