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散了。
這次不是慢慢散的,是——自己躲開的。
像怕。
像——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陰九幽停下腳步。
他身後,夜魅、老人、厲無傷也停下。
四個人站在一片虛無裡。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暗。
隻有——
空。
比任何空都空。
夜魅的臉色變了。
她有因果眼,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看見——
這片虛無裡,有無數張臉。
不是人的臉。
是——
概念。
愛情的臉。
親情的臉。
正義的臉。
尊嚴的臉。
死亡的臉。
一張一張,被撕碎了,揉爛了,踩在腳下。
那些臉在哭。
在喊。
在——
求饒。
她問老人:
“這是什麼地方?”
老人的臉色也很難看:
“不知道。”
“但本座活了這麼久,第一次——”
他頓了頓:
“怕。”
厲無傷的紅眼睛,紅得更深了。
深得像要滴血。
他一直很沉默,很少說話。
但此刻,他開口了:
“他在看我們。”
陰九幽抬起頭。
虛無深處,有一雙眼睛。
不是那種普通人的眼睛。
是——
一雙穿著衣服的眼睛。
對,穿著衣服。
那雙眼睛外麵,裹著一件粉色的袍子。
袍子是用鳳凰羽毛編織的,一根一根,流光溢彩,上麵還鑲滿了奪目的靈石。
亮得刺眼。
騷得——
讓人想把它撕下來。
那雙眼睛,在笑。
笑得——
天真無邪。
像嬰兒第一次看見世界。
又像瘋子最後一次看見世界。
然後,一個聲音從那片虛無裡傳出來:
“哎呀呀,來客人啦!”
聲音很歡快。
很雀躍。
像小孩子看見新玩具。
虛無裡,走出一個人。
他穿著那件粉色鳳凰羽大氅,頭上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冠,冠上插著三根孔雀翎,一走路就晃。
他的臉,很年輕。
二十出頭。
眉清目秀。
但那雙眼睛——
沒有焦距。
不是在看你。
是在——
解構你。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
歪著頭。
上下打量。
左看看。
右看看。
前看看。
後看看。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燦爛。
那麼天真。
那麼——
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餓。”他說:
“你身上有餓的味道。”
陰九幽看著他:
“你是誰?”
那人歪著頭:
“我是誰?”
“我是——”
他忽然跳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地時擺了個誇張的姿勢:
“淵!”
“解構萬物的淵!”
“撕碎劇本的淵!”
“讓你們所有人崩潰的淵!”
他張開雙臂,仰天大笑: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開不開心?”
陰九幽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
淵笑了一會兒,發現沒人應和,訕訕地收起笑容。
他湊到陰九幽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怎麼不笑?”
陰九幽說:
“不好笑。”
淵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更大聲。
更誇張。
更——
癲狂。
“不好笑!”他拍著大腿:
“他說不好笑!”
“太棒了!”
“太妙了!”
“終於遇到一個不笑的!”
他看著陰九幽,眼睛裡全是興奮:
“你知道我多討厭那些一看見我就笑的人嗎?”
“他們笑,是因為怕我。”
“怕我,就會討好我。”
“討好我,就無趣了。”
“你不一樣。”
“你不笑。”
“你不怕我。”
“你——”
他湊到陰九幽耳邊,輕輕說:
“比我還瘋。”
陰九幽沒動。
淵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了三步。
他站定,雙手叉腰:
“好!”
“很好!”
“非常好!”
“我決定——”
他指著陰九幽:
“把你當朋友!”
陰九幽看著他:
“老子不需要朋友。”
淵擺擺手:
“沒關係沒關係!”
“我不需要你需要!”
“我單方麵宣佈你是朋友就行!”
他蹦蹦跳跳走過來,挽住陰九幽的胳膊:
“走走走,帶你去我家看看!”
“我家裡有好多好東西!”
“有我用鳳凰羽毛編的大氅!”
“有用龍筋做的鞦韆!”
“有用麒麟角磨的酒杯!”
“還有——”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我養的寵物。”
陰九幽問:
“什麼寵物?”
淵說:
“天道。”
---
淵的家,在一片虛無裡。
沒有房子。
沒有院子。
隻有——
一張巨大的床。
床是雲做的。
軟軟的。
飄在空中。
床上鋪滿了各種東西。
有法寶,有丹藥,有功法秘籍,有——
人頭。
一顆一顆,整整齊齊碼在床頭。
有的已經乾枯,像風乾的果子。
有的還很新鮮,血還在往下滴。
淵跳到床上,盤腿坐下。
拍拍身邊:
“來,坐!”
陰九幽沒動。
淵也不在意,自顧自從床頭拿起一顆人頭。
那顆人頭,是個老者。
白鬍子,白眉毛,一臉正氣。
淵捧著那顆人頭,像捧著心愛的玩具。
“你知道嗎,”他說,“這個老頭,是正道第一宗的宗主。”
“他臨死前,還在喊‘替天行道’。”
“我就問他:天是誰?道是什麼?”
“他說不上來。”
“然後——”
淵笑了:
“我就把他的頭擰下來,當夜壺用了三個月。”
他把那顆人頭舉到耳邊,搖了搖。
裡麵咕嚕咕嚕響。
“你聽,”他說,“還有聲音。”
“那是他的魂魄,在裡麵泡著呢。”
“我往裡麵灌了忘川水,他每天都會忘記自己是誰,想起來,再忘記,再想起來。”
“迴圈往複。”
“永無止境。”
他看著那顆人頭,眼神溫柔得像看情人:
“多好玩。”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這麼玩,不無聊嗎?”
淵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滿足。
那麼——
像個孩子。
“無聊?”他說:
“怎麼會無聊?”
“每一天都有新玩具。”
“每一個人都有新玩法。”
“你看——”
他指著床頭那一排人頭:
“這個是劍聖,我讓他每天背一遍自己的劍譜,背錯一個字,就割一刀舌頭。”
“這個是丹王,我讓他每天煉一爐丹,煉不出來,就吃一顆自己徒弟煉的毒丹。”
“這個是佛門高僧,我讓他每天念一遍《金剛經》,唸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時候,我就問他:那你現在是什麼相?他說不出來,我就割他一塊肉。”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
“多好玩!”
“多有意思!”
“多——”
他看著陰九幽:
“解構!”
陰九幽問:
“解構什麼?”
淵說:
“解構一切!”
“這世間所有你認為神聖的、美好的、堅固的東西——”
“愛情,親情,正義,尊嚴,死亡——”
“全都可以解構!”
“全都可以玩!”
他跳起來,在雲床上翻了個跟頭:
“你看那個正道魁首,他老婆走火入魔,臉毀容了。”
“我跑去他們宗門大典上,當著所有弟子的麵,給他獻花。”
“然後我悄悄問他:聽說你老婆毀容了?我這兒有靈藥,但得拿你女兒的貼身肚兜來換。”
“你猜他什麼表情?”
淵笑得前仰後合:
“他那張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紫,一會兒綠!”
“比霓虹燈還好看!”
“最後他憋出一句:孽障!”
“哈哈哈——”
他笑得在床上打滾:
“孽障!他說我是孽障!”
“多好玩!”
“多有意思!”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他笑。
看著他滾。
看著他——
把自己笑出了眼淚。
他問:
“那你笑完了呢?”
淵停下。
坐起來。
看著他。
陰九幽說:
“笑完了,還是一個人。”
“一個人在這裡。”
“一個人玩人頭。”
“一個人——”
他頓了頓:
“解構一切。”
淵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著陰九幽。
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陰九幽繼續說:
“老子也是一個人。”
“一個人吃了很久。”
“一個人空了很久。”
“但後來——”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
“有人進來了。”
“她們在老子肚子裡。”
“在老子心口。”
“陪著老子。”
“所以——”
他笑了:
“老子不一個人了。”
淵看著他。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件繡滿字的灰袍。
看著那串發著金光的佛珠。
看著那個——
摸著心口笑的人。
他問:
“她們……是誰?”
陰九幽說:
“林青,和尚,念兒,阿慈,淨諦,燭陰,孽生,畫魂,大慈悲主,林淵,殷無霜,薑塵,蘇蟬衣,欲天,慈航,業火,泣血,毒後,萬毒老祖,他的九個弟子,劍聖,他娘,他師父,他師妹,他徒弟,他妻子,還有——”
他摸著肚子:
“十五萬萬人。”
淵愣住了。
“十五萬萬?”他問:
“都在你肚子裡?”
陰九幽點點頭:
“都在。”
“有的在睡。”
“有的在醒。”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都在——”
他笑了:
“陪著我。”
淵沉默。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裡,隱隱約約,有光透出來。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也有母親。
那時候,他也有人陪。
後來——
母親死了。
被他親手殺死的。
因為他想知道——
殺了最愛自己的人,是什麼感覺。
他記得母親臨死前的眼神。
不是恨。
是——
不解。
是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養大的兒子,為什麼要殺自己。
他看著那個眼神,心裡空落落的。
不是難過。
是——
空。
比任何空都空。
從那以後,他就開始玩。
玩一切。
解構一切。
把所有人、所有事、所有概念,都變成玩具。
因為——
隻要在玩,就不用想那個空。
他抬起頭。
看著陰九幽。
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
在看他。
真正地看他。
他問:
“你……不空嗎?”
陰九幽想了想:
“空。”
“但空的地方,有人陪著。”
“就不那麼空了。”
淵問:
“她們……不恨你嗎?”
陰九幽說:
“恨。”
“有的恨。”
“但恨著恨著,就不恨了。”
“因為——”
他笑了:
“在這裡,不用一個人恨。”
淵沉默。
他看著陰九幽。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我能進去嗎?”
陰九幽看著他:
“你想進去?”
淵點點頭:
“想。”
“太想了。”
“我玩了一輩子。”
“解構了一輩子。”
“到最後——”
他看著自己的手:
“連自己都解構沒了。”
“我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活著。”
“不知道——”
他笑了:
“笑還有什麼意思。”
陰九幽看著他。
看著那張——
終於不笑的臉。
看著那雙——
終於有了焦距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那個弟子呢?”
“那個你培養了很久的——”
他頓了頓:
“鼎爐?”
淵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了。
笑得那麼開心。
那麼天真。
那麼——
像個孩子。
“你想見他?”他問。
陰九幽點點頭。
淵拍拍手:
“出來吧!”
虛無裡,走出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子。
二十出頭。
劍眉星目。
一身白衣,正氣凜然。
但那雙眼睛——
是空的。
比任何空都空。
他走到淵麵前,跪下:
“師尊。”
淵摸摸他的頭:
“乖。”
他指著陰九幽:
“這位是朋友。”
那年輕人抬起頭,看著陰九幽。
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看著那件繡滿字的灰袍。
看著那串發著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後——
他問:
“你也是被師尊養的?”
陰九幽沒說話。
年輕人繼續說:
“師尊養了我二十年。”
“教我功法,教我做人,教我正義。”
“我以為他是好人。”
“後來——”
他笑了:
“他把我的愛人,捏碎了。”
“融進我體內。”
“讓我永遠背負著她。”
“然後——”
他看著淵:
“他要吃我。”
淵點點頭:
“對。”
“養了二十年,就為了吃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的絕望,他的痛苦,他的恨——”
他深吸一口氣:
“是最美味的調料。”
他看著陰九幽:
“你要不要也養一個?”
“我教你。”
“很好玩的。”
陰九幽搖搖頭:
“老子不吃這個。”
淵問:
“那你吃什麼?”
陰九幽說:
“吃人。”
“直接吃。”
“不養。”
“養太麻煩。”
淵愣了一下。
然後——
笑了。
“有意思。”他說:
“真有意思。”
“我養二十年,你直接吃。”
“我玩過程,你玩結果。”
他看著陰九幽:
“我們兩個,可以合作。”
陰九幽問:
“怎麼合作?”
淵說:
“我養,你吃。”
“我負責讓他們的絕望達到極致。”
“你負責把他們吃掉。”
“完美!”
陰九幽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好。”他說:
“那先把你養的那個,吃了。”
淵點點頭:
“行!”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
“孩兒,你師尊要把你送人了。”
那年輕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表情。
眼睛裡,沒有光。
隻是跪著。
像是——
早就知道了。
陰九幽走到他麵前。
蹲下來。
看著他。
“你叫什麼?”他問。
年輕人說:
“我叫——”
他頓了頓:
“忘了。”
“師尊給我起過很多名字。”
“每個名字,都用一段時間。”
“用煩了,就換。”
“換到現在——”
他笑了:
“不知道叫什麼了。”
陰九幽問:
“你恨嗎?”
年輕人想了想:
“恨過。”
“後來不恨了。”
“因為——”
他看著淵:
“恨也沒用。”
“他不在乎。”
陰九幽點點頭:
“那你願意跟老子走嗎?”
年輕人問:
“去哪兒?”
陰九幽指著自己的肚子:
“進去。”
“裡麵有人陪。”
“十五萬萬人。”
“他們和你一樣。”
“被折磨過。”
“被背叛過。”
“被——”
他頓了頓:
“空過。”
年輕人沉默。
他看著陰九幽的肚子。
那裡,有光透出來。
暖的。
軟的。
像——
母親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也有母親。
後來母親死了。
死在淵手裡。
死的時候,還在喊他的名字。
他低下頭。
一滴眼淚,落在地上。
他抬起頭。
看著陰九幽。
笑了。
“好。”他說:
“我跟你走。”
陰九幽張開嘴。
那年輕人,化作一團光。
白的。
暖暖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林淵旁邊。
林淵睜開眼,看著他:
“新來的?”
年輕人點點頭:
“新來的。”
林淵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年輕人坐下來。
靠著林淵。
靠著殷無霜。
靠著阿慈。
靠著那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麼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麵,淵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個被他養了二十年的人,進了陰九幽肚子。
看著他在裡麵笑。
他問:
“他在裡麵笑什麼?”
陰九幽說:
“笑有人陪。”
淵問:
“陪有什麼好笑的?”
陰九幽說:
“你不懂。”
淵想了想:
“對。”
“我不懂。”
“我從來不需要人陪。”
“我隻需要——”
他看著那些人頭:
“玩具。”
陰九幽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想進去?”
淵說:
“因為——”
他想了想:
“玩膩了。”
“玩具玩久了,就膩了。”
“人頭玩久了,也膩了。”
“解構玩久了,更膩了。”
“膩到最後——”
他看著陰九幽:
“想試試不膩的。”
陰九幽問:
“什麼是不膩的?”
淵說:
“你那個。”
“肚子裡那個。”
“有人陪的那個。”
陰九幽看著他:
“你確定?”
淵點點頭:
“確定。”
“我玩了一輩子。”
“什麼都玩過了。”
“就是沒玩過——”
他笑了:
“被人陪。”
陰九幽張開嘴。
淵化作一團光。
粉色的。
騷騷的。
癲癲的。
飛進他嘴裡。
他嚥下去。
那團光,進了肚子。
落在那年輕人旁邊。
年輕人睜開眼,看著他:
“師尊。”
淵點點頭:
“嗯。”
年輕人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兒。”
“這兒暖和。”
淵坐下來。
靠著年輕人。
靠著林淵。
靠著殷無霜。
靠著阿慈。
靠著那十五萬萬人。
靠著那三團火。
他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打呼嚕的。
說夢話的。
笑的。
哭的。
還有——
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暖暖的。
軟軟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也有家。
那時候,也有人陪。
後來——
他親手毀了。
他以為毀了就沒了。
原來——
還在。
在他心裡。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睜開眼。
看著那三團火。
那三團火,也在看著他。
他問:
“你們……不恨我嗎?”
林青的聲音傳來:
“恨過。”
和尚的聲音傳來:
“恨過。”
念兒的聲音傳來:
“恨過。”
淵問:
“那現在呢?”
林青說:
“現在——”
她笑了:
“懶得恨了。”
和尚說:
“恨也是空。”
念兒說:
“爹爹說,恨著恨著,就不恨了。”
淵沉默。
他看著他們。
看著那三團火。
看著那十五萬萬人。
看著這個——
到處都是人的地方。
他忽然想笑。
不是那種瘋瘋癲癲的笑。
是——
真的笑。
他笑了。
笑得很輕。
很淡。
很——
安靜。
然後他說:
“原來,不玩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
他看著自己的手:
“不用解構,也可以。”
“原來——”
他看著那三團火:
“被人陪著,是這樣的。”
他靠在年輕人肩上。
閉上眼睛。
聽著周圍的聲音。
聽著那三團火,在不遠的地方燒。
聽著那十五萬萬人,在呼吸。
在睡覺。
在——
活著。
他睡著了。
第一次,沒有做噩夢。
第一次,睡得這麼沉。
第一次——
像個孩子。
---
外麵,陰九幽站在虛無裡。
夜魅走過來:
“你把他也吃了?”
陰九幽點點頭:
“吃了。”
夜魅問:
“什麼味道?”
陰九幽想了想:
“空的。”
“很空。”
“空得——”
他笑了:
“跟他的玩具一樣。”
他看著前方。
前方,虛無深處。
有一雙眼睛。
真正的眼睛。
不是穿著衣服的。
是——
空的。
比任何空都空。
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他也在看著那雙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下一個。”他說:
“就是你了。”
那雙眼睛,沒有回應。
隻是看著他。
一直看著。
從他被生出來那天起,就在看。
他看著那雙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
他邁步,往前走。
走進更深處的虛無。
身後,夜魅、老人、厲無傷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