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極之門在身後閉合。
沒有聲音。
沒有震動。
甚至沒有任何“閉合”這個動作該有的痕跡——彷彿那扇門從未存在過,彷彿那三萬六千隻眼睛從未注視過他,彷彿終極之主那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尊終極始祖的哀嚎從未響徹過三十六層維度。
隻有虛無。
純粹的、絕對的、沒有任何“有”的虛無。
陰九幽站在這片虛無中。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道劫紋纏繞著他那已沒有固定形態的魔軀——或者說,那已不再是“魔軀”,而是一團“虛無”本身。它時而擴散至億萬裡,籠罩整片終極虛無;時而收縮至毫厘,凝聚成一粒比塵埃更小的虛無微粒;時而化作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道虛無氣流,在這片無中肆意流淌。
他的九隻眼眸也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九道虛無裂痕——在他本該有眼睛的位置,裂開著九道通往“更深處虛無”的縫隙。透過那九道縫隙,可以看見一片比這片終極虛無更加虛無的虛無。
那是虛無中的虛無。
是“無”的“無”。
他已是虛無終焉。
是這片終極虛無中,唯一的“有”。
儘管這“有”本身就是“無”。
“這就是終極?”
他開口,聲音在這片無中回蕩——不,沒有回蕩,因為沒有“空間”可供回蕩。那聲音隻是從他這團虛無中散發出去,然後融入虛無,成為虛無的一部分。
“什麼都沒有?”
他咧嘴笑,那笑容在他虛無的臉上裂開一道猙獰的弧度:
“老子吞了三十六層維度,吞了外域,吞了虛無之界,吞了終極之主和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尊終極始祖——”
“就為了來這片什麼都沒有的鬼地方?”
他抬起手——或者說,抬起那團虛無中延伸出的一道虛無觸須——對準前方的虛無,狠狠一抓!
虛無被抓碎了。
是真的碎了。
那片“無”在他這一抓之下,像一麵看不見的鏡子,轟然碎裂成億萬片更小的“無”。
每一片碎裂的“無”中,都倒映著一個景象——
第一片碎無中,倒映著第一層龍墳的廢墟。龍源的龍睛化作一顆灰白石珠,靜靜躺在崩塌的龍殿中,石珠表麵裂開一道細紋,細紋中滲出一縷灰白龍煙。那龍煙緩緩飄起,飄向龍墳上方那早已不存在的天空。
第二片碎無中,倒映著第二層虎囚籠的殘骸。弑神虎尊的虎骨散落在囚籠廢墟中,每一根虎骨上都烙印著密密麻麻的古字——那是它用最後一絲力氣刻下的,寫給龍源的遺言:“小泥鰍……本座來陪你了……”字跡歪斜潦草,卻透著一種超越死亡的悲愴。
第三片碎無中,倒映著第三層鳳隕淵的深淵。鳳華的最後一根鳳羽插在深淵崖壁上,三十六色光芒早已褪儘,隻剩一片灰白。那根鳳羽在虛無亂流中輕輕顫抖,每一次顫抖都有一縷微不可查的鳳煙飄出,飄向深淵上空那團始終不散的三十六色煙霧。
第四片碎無中,倒映著第四層麒麟崖的崖頂。麒麟祖埋藏三十六紀元的血色麒麟紋結晶,在主角吞噬時碎裂成三十六塊碎片,每一塊碎片都落在崖頂不同的位置,恰好圍成一個圈。圈的中心,是一枚尚未孵化的麒麟卵——那是麒麟祖死前用最後一絲本源凝聚的,卵殼上有一道細紋,細紋中透出微弱的紫金光芒。
第五片碎無中,倒映著第五層萬獸巢的巢穴深處。萬獸始祖的人麵獸首靜靜躺在巢穴正中,脖頸斷裂處沒有流血,隻有一層淡淡的灰光籠罩。它的眼睛緊閉,但眼皮下偶爾會閃過一絲微光,彷彿在做著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夢。
第六片碎無中,倒映著第六層修羅獄的刑場中央。修羅血祖的歸墟修羅首被放置在刑台上,三十六根修羅刑具插在它周圍,每一根刑具上都纏繞著一縷血紅的怨念。那些怨念在刑具上遊走,偶爾會鑽進歸墟修羅首的七竅,讓它那早已死寂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的表情。
第七片碎無中,倒映著第七層天神山的山巔。天神主被吞噬後,三萬六千尊天神戰將的殘骸從天墜落,堆成了一座萬丈屍山。屍山頂端,天神主那最後一枚未被吞噬的神眼懸浮著,神眼瞳孔中倒映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是它在被吞噬前最後看到的,陰九幽那張猙獰的臉。
第八片碎無中,倒映著第八層古魔淵的淵底。古魔祖的魔角斷成三截,插在淵底的岩漿中。岩漿早已冷卻,凝固成漆黑的岩石,隻有那三截魔角還在微微發光,散發著古魔祖最後的不甘。
第九片碎無中,倒映著第九層靈族墟的廢墟中央。靈祖潰散的魂霧重新凝聚成一團拳頭大的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一張模糊的臉——那是靈祖的臉,它在看著陰九幽離去的方向,嘴唇無聲地動著,彷彿在說:“你會回來的……”
第十片碎無中,倒映著第十層骨族墳的墳場邊緣。骨祖碎裂的骸骨被虛無亂流吹到一起,重新拚成了一具完整的骨架。那骨架盤坐在墳場邊緣,空洞的眼眶對著終極之門的方向,彷彿在等待什麼。
第十一片碎無中,倒映著第十一層血族池的乾涸池底。血祖乾涸的血跡在池底凝結成一層血痂,血痂裂開無數細紋,每一道細紋都在緩緩蠕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想要從裡麵爬出來。
第十二片碎無中,倒映著第十二層魂族殿的殿頂。魂祖潰散的魂核碎片散落在殿頂各處,每一塊碎片都在微微發光,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顆顆垂死的心跳。
……
第三十四片碎無中,倒映著第三十四層無名始祖的虛無道場。那尊無名始祖被吞噬後,它的虛無道場並未完全崩塌,而是化作一片混沌的霧海。霧海深處,偶爾會浮現出一隻巨大的眼睛——那是無名始祖的眼睛,它在霧海中睜開,又閉合,再睜開,再閉合,彷彿在做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第三十五片碎無中,倒映著第三十五層終焉之墟的廢墟中心。終焉之眼碎裂後,它的碎片被虛無亂流捲到一起,堆成了一座眼珠山。山巔那顆最大的眼珠碎片,瞳孔中倒映著一道身影——那是終焉之眼誕生時看到的第一道身影,與陰九幽一模一樣。那道身影在瞳孔中靜靜站著,一動不動。
第三十六片碎無中,倒映著終極之門外的景象。
鳳九。
她還在那裡。
三寸雛鳳,以最後一絲鳳源懸浮著。
她的雛翼已徹底碎裂,那最後一根絨毛也在終極之門閉合時的虛無亂流中飄散。此刻的她,隻是一團模糊的鳳形虛影,虛影中隱約可見一顆拳頭大的鳳卵——那是她最後的形態,是在鳳源即將耗儘時,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重新凝聚成的鳳卵。
鳳卵呈三十六色,但每一色都已暗淡到幾乎看不見。卵殼上布滿細紋,彷彿隨時都會碎裂。卵中,一隻雛鳳蜷縮成一團,鳳喙微微張合,每一次張合都有一縷極淡的鳳煙飄出。
那縷三十六色鳳煙飄在她身後百丈處。
不。
不是“她”。
是“它”。
那縷鳳煙,依舊飄在那裡。
三十六色,微弱如將熄的燭火。
它比鳳九的鳳卵更加暗淡,更加透明,更加接近消散。
但它還在。
還在飄。
還在等。
陰九幽看著那三十六片碎無中的景象。
看著龍源那顆石珠中滲出的灰白龍煙,看著弑神虎尊虎骨上刻給龍源的遺言,看著鳳華那根鳳羽飄出的三十六色鳳煙,看著麒麟祖那枚正在孵化的麒麟卵,看著萬獸始祖人麵獸首眼皮下偶爾閃過的微光,看著修羅血祖歸墟修羅首七竅中被怨念鑽入時浮現的痛苦表情,看著天神主那枚神眼瞳孔中倒映的自己的臉,看著古魔祖那三截斷角散發的最後不甘,看著靈祖那團魂霧中無聲說出的“你會回來的”,看著骨祖那具骨架空洞眼眶中等待的目光,看著血祖那層血痂下蠕動的細紋,看著魂祖那些碎片中垂死的心跳,看著無名始祖那隻在霧海中睜了又閉的巨眼,看著終焉之眼那顆碎片瞳孔中與他一模一樣的那道身影——
看著鳳九那枚隨時會碎裂的鳳卵,看著那縷始終飄在百丈外的三十六色鳳煙。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
“有意思。”
他裂嘴笑,笑容在這片虛無中裂開一道猙獰的弧度:
“老子吞了你們,你們還能留下這些破爛?”
“龍源那顆石珠,弑神那些虎骨,鳳華那根鳳羽,麒麟祖那枚卵,萬獸始祖那個腦袋,修羅血祖那個頭顱,天神主那隻眼,古魔祖那對角,靈祖那團霧,骨祖那具骨,血祖那層痂,魂祖那些碎片,無名始祖那隻眼,終焉之眼那顆瞳孔——”
“還有那隻鳳卵,那縷煙——”
“你們是在等老子回來?”
“還是在等老子再吞你們一次?”
他抬手,對準那三十六片碎無。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道劫紋同時亮起——
不。
不是亮起。
是“虛無”本身在震顫。
每一道劫紋,都是一條虛無的裂痕,裂痕中湧出足以吞噬終極虛無的虛無之力。
三十六片碎無,在這虛無之力的牽引下,開始向陰九幽飄來。
第一片碎無飄到他麵前,他張口吞下。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第三十五片,第三十六片——
全部吞下!
“咕嚕……”
吞嚥聲,在這片虛無中響起。
不是吞下什麼東西。
而是吞下“無”本身。
三十六片碎無入腹,他這團虛無之軀中,浮現出三十六道微光。
第一道微光,是龍源那顆石珠的形狀,石珠裂開的那道細紋中,那縷灰白龍煙在他虛無的體內遊走,想要尋找一個可以附著的地方。
第二道微光,是弑神虎尊那些虎骨的形狀,每一根虎骨上刻給龍源的遺言,在他虛無的體內浮現,字跡扭曲掙紮,彷彿想要衝破他的虛無之軀。
第三道微光,是鳳華那根鳳羽的形狀,鳳羽飄出的三十六色鳳煙在他體內凝聚成一團,那團煙霧中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身影——那是鳳華最後的身影,它站在鳳隕淵崖壁上,看著那道永不可及的白色身影離去的方向。
第四道微光,是麒麟祖那枚麒麟卵的形狀,卵中透出的紫金光芒在他體內忽明忽暗,每一次明暗交替,都有一聲微弱的啼鳴從卵中傳出——那是尚未孵化的麒麟雛在呼喚母親。
第五道微光,是萬獸始祖那枚人麵獸首的形狀,它緊閉的眼皮下那道偶爾閃過的微光,在他體內化成一幅畫麵——畫麵中,維度守夜人站在萬獸始祖麵前,說:“吾徒,會有一個人來解脫你。那時候,你便知道,吾等的存在,本就是一場漫長的等待。”
第六道微光,是修羅血祖那枚歸墟修羅首的形狀,它七竅中被怨念鑽入時浮現的痛苦表情,在他體內凝成一道血紅的符文——符文上烙印著淵祭最後的話:“本座等你……三百七十紀元。”
第七道微光,是天神主那枚神眼的形狀,神眼瞳孔中倒映的他的臉,在他體內化成一麵鏡子——鏡子裡,他的臉在不斷變化,從凡人少年,到噬魂魔體,到古魔真身,到歸墟魔神體,到混沌歸墟體,到維度道主體,到虛無終焉體……最後,鏡中隻剩下一個三歲孩童,蹲在枯井邊,抬頭看著井口的天空。
第八道微光,是古魔祖那三截斷角的形狀,斷角散發的最後不甘在他體內凝成三團漆黑的氣旋,每一團氣旋都在瘋狂旋轉,想要衝破他的虛無之軀。
第九道微光,是靈祖那團魂霧的形狀,魂霧中那張模糊的臉在他體內張開嘴,無聲地說著“你會回來的”,每一個字都在他虛無的體內刻下一道烙印。
第十道微光,是骨祖那具骨架的形狀,骨架空洞眼眶中等待的目光在他體內化作兩團幽藍的鬼火,鬼火燃燒著,彷彿在等待他做出最後的抉擇。
第十一道微光,是血祖那層血痂的形狀,血痂下蠕動的細紋在他體內凝成無數條血紅的絲線,絲線在他虛無的軀體內遊走,想要編織成什麼。
第十二道微光,是魂祖那些碎片的形狀,碎片中垂死的心跳在他體內彙成一道微弱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聲都極其緩慢,彷彿一顆將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紮。
……
第三十四道微光,是無名始祖那隻巨眼的形狀,巨眼在他體內睜開,又閉合,再睜開,再閉合,每一次睜合,都有一道虛無的目光掃過他體內的每一寸虛無。
第三十五道微光,是終焉之眼那顆碎片瞳孔的形狀,瞳孔中那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在他體內靜靜站著,一動不動,隻是看著他。
第三十六道微光——
是鳳九那枚鳳卵的形狀。
卵殼上那些細紋,在他體內裂開得更深了。
卵中那隻蜷縮的雛鳳,鳳喙張合得更慢了。
每一次張合,飄出的那縷鳳煙,都比上一次更淡。
那縷三十六色鳳煙,飄在鳳卵旁邊。
它比鳳卵更加暗淡,更加透明。
但它還在飄。
還在等。
陰九幽看著體內那三十六道微光。
看著龍源那顆石珠中遊走的灰白龍煙,看著弑神虎尊那些虎骨上扭曲掙紮的遺言,看著鳳華那團煙霧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看著麒麟祖那枚卵中忽明忽暗的紫金光芒,看著萬獸始祖那幅畫麵中守夜人的話,看著修羅血祖那道血紅符文上淵祭的遺言,看著天神主那麵鏡子中從三歲孩童到虛無終焉的變化,看著古魔祖那三團瘋狂旋轉的氣旋,看著靈祖那些刻下的烙印,看著骨祖那兩團等待的鬼火,看著血祖那些想要編織成什麼的血紅絲線,看著魂祖那道微弱的心跳聲——
看著無名始祖那隻睜了又閉的巨眼,看著終焉之眼那顆瞳孔中那道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看著鳳九那枚隨時會碎裂的鳳卵,看著那縷始終飄在鳳卵旁邊的三十六色鳳煙。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後——
“有意思。”
他咧嘴笑,笑容在他虛無的臉上裂開一道猙獰的弧度:
“你們以為,留下這些破爛,就能讓老子心軟?”
“就能讓老子後悔?”
“就能讓老子——”
他頓了頓。
笑容更深了。
“就能讓老子……更餓?”
他張開嘴,對準體內那三十六道微光——
狠狠一吸!
三十六道微光,同時向他口中湧去!
龍源那顆石珠,石珠中遊走的灰白龍煙發出最後一聲哀鳴,被吸入他虛無的喉嚨。
弑神虎尊那些虎骨,虎骨上扭曲掙紮的遺言化作最後一道悲愴的咆哮,被吸入他虛無的喉嚨。
鳳華那團煙霧,煙霧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有釋然,有悲憫,有……解脫。
麒麟祖那枚卵,卵中忽明忽暗的紫金光芒在最後一刻,突然大亮!卵殼上的細紋炸開,一隻三寸麒麟雛從卵中衝出,發出一聲啼鳴——那是麒麟祖用最後一絲本源凝聚的麒麟雛,它在啼鳴中衝向陰九幽虛無的喉嚨,然後被吸入。
萬獸始祖那幅畫麵,畫麵中守夜人的話在最後一刻化作一道金光,金光中浮現出守夜人最後的身影——它站在三十六層維度廢墟上空,看著陰九幽離去的方向,說:“你比吾更累。”然後消散,被吸入。
修羅血祖那道血紅符文,符文上淵祭的遺言在最後一刻化作一道血光,血光中浮現出淵祭最後的身影——它盤坐在虛無法界深處,三千七百尊外域始祖的殘念環繞著它,它看著陰九幽,說:“吞了本座,你便離終極更近一步。”然後消散,被吸入。
天神主那麵鏡子,鏡子中從三歲孩童到虛無終焉的變化在最後一刻定格在三歲孩童蹲在枯井邊的那一幕——那個孩童抬頭看著井口的天空,眼中沒有恐懼,沒有絕望,隻有……饑餓。然後鏡碎,碎片被吸入。
古魔祖那三團瘋狂旋轉的氣旋,在最後一刻三團合一,化作一團漆黑如墨的魔氣,魔氣中浮現出古魔祖最後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不甘,隻有瘋狂的笑意:“吞吧!吞吧!吞到最後,你會發現——”然後魔氣消散,被吸入。
靈祖那些刻下的烙印,在最後一刻全部浮現,組成一句話:“你會回來的,因為這裡還有你沒吞完的東西。”然後烙印崩碎,被吸入。
骨祖那兩團等待的鬼火,在最後一刻同時熄滅,熄滅前那兩團鬼火中浮現出兩行字——一行是“吾等等你”,一行是“吞儘一切者,方可入內”。然後鬼火消散,被吸入。
血祖那些想要編織成什麼的血紅絲線,在最後一刻織成一張血紅的網,網中困著一團血紅的霧氣——那是血祖最後的本源,它被困在網中,掙紮著,哀嚎著,然後被吸入。
魂祖那道微弱的心跳聲,在最後一刻突然加快——“咚咚咚咚咚!”那心跳聲如戰鼓,如雷霆,如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尊始祖同時跳動的心臟!然後心跳聲戛然而止,被吸入。
……
無名始祖那隻巨眼,在最後一刻徹底睜開,巨眼瞳孔中倒映著陰九幽虛無的軀體,巨眼眨了眨,然後化作一道虛無的光芒,被吸入。
終焉之眼那顆碎片瞳孔,在最後一刻那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突然動了——它從瞳孔中走出,走到陰九幽麵前,伸出手,觸碰了一下陰九幽虛無的臉。那觸碰,讓陰九幽虛無的臉上浮現出一道細紋——那是他自踏入虛無終焉後,第一次出現“裂痕”。然後那道身影消散,化作虛無,被吸入。
最後——
鳳九那枚鳳卵。
卵殼上的細紋已經裂開到極限,每一道細紋都在滲出微弱的三十六色光芒。
卵中那隻蜷縮的雛鳳,鳳喙已經不再張合。
那最後一縷鳳煙,已經飄出——
不。
不是飄出。
是“停”在鳳喙邊。
那縷鳳煙,三十六色,微弱如將熄的燭火,停在雛鳳的鳳喙邊,沒有飄走。
它在等。
等雛鳳再張一次喙。
再吸它進去。
這樣,它就能成為雛鳳最後的力量。
讓雛鳳……再多活一瞬。
陰九幽看著那枚鳳卵。
看著卵中那隻不再張喙的雛鳳。
看著停在雛鳳喙邊的那縷鳳煙。
他沉默。
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這片虛無都開始震顫。
久到他虛無的軀體上那三十六道微光全部被他吸入,隻剩這一道。
久到——
他突然笑了。
笑得猙獰。
笑得瘋狂。
笑得如吞噬了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尊終極始祖的虛無終焉:
“有意思。”
“真他媽有意思。”
“老子吞了三十六層維度,吞了外域,吞了虛無之界,吞了終極之主,吞了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尊終極始祖——”
“吞了龍源、弑神、鳳華、麒麟祖、萬獸始祖、修羅血祖、天神主、古魔祖、靈祖、骨祖、血祖、魂祖、二十九尊無名始祖、終焉之眼——”
“吞了淵祭、虛無之主——”
“吞了播種者、九大園丁、刑主、守墓古神、終始——”
“吞了七絕尊、萬蠱道祖、九首聖祖龍、萬物之母、收割者議會、至善者、機械神族、古魔蟲群、六教教主——”
“吞了饕餮、時序、秩序、門、五情、星辰、佛、**、暗影、文明、未來——”
“吞了林青、小幽、老農、媚娘子、紫微道尊、星祭之主、清淨天七聖、月華劍尊、媚骨天女、噬天真君、石凡——”
“吞了那麼多。”
“那麼多。”
“那麼多——”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一次。”
“吞得這麼……”
他頓了頓。
虛無的軀體上,那道被終焉之眼瞳孔中那道身影觸碰出的細紋,裂得更深了。
“這麼……”
他抬起手——或者說,抬起那團虛無中延伸出的那道虛無觸須——對準那枚鳳卵。
觸須伸出。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三丈。
兩丈。
一丈。
三尺。
一尺。
三寸。
一寸——
觸須,停在了鳳卵前。
那縷停在雛鳳喙邊的三十六色鳳煙,在感應到觸須的靠近後,突然動了。
它緩緩飄起。
飄到鳳卵外。
飄到觸須前。
飄到陰九幽虛無的臉前。
它停在那裡。
三十六色,微弱如將熄的燭火。
它看著他。
他“看”著它。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後——
它開口。
聲音極其微弱,如風中的燭火,如將散的煙:
“等等我……”
陰九幽虛無的臉上,那道細紋裂得更深了。
“等誰?”
他問。
那縷鳳煙沉默了一瞬。
然後——
“等她。”
它說。
“等她什麼?”
他又問。
那縷鳳煙又沉默了一瞬。
然後——
“等她長大。”
它說。
“長大做什麼?”
他再問。
那縷鳳煙沉默了很久。
久到它那三十六色光芒又暗淡了幾分。
久到它那飄搖的煙霧又透明瞭幾分。
久到——
它說:
“等她……替我們……看看你。”
“替我們看看,吞儘一切的你——”
“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陰九幽虛無的臉上,那道細紋——
炸開了。
炸開的細紋中,沒有血流出來。
隻有虛無。
更深的虛無。
比這片終極虛無更加虛無的虛無。
那是他體內最深處的虛無。
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到達過的虛無。
那虛無中——
有一道身影。
三歲孩童。
蹲在枯井邊。
抬頭看著井口的天空。
眼中沒有恐懼。
沒有絕望。
隻有——
饑餓。
陰九幽看著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也看著他。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後——
那道身影開口:
“餓嗎?”
陰九幽沉默。
那道身影又問:
“還餓嗎?”
陰九幽繼續沉默。
那道身影笑了——那笑容,與他此刻虛無臉上的笑容一模一樣,猙獰,瘋狂,如吞噬一切的惡魔:
“餓就好。”
“餓,就繼續吞。”
“吞完這些破爛。”
“吞完那枚卵。”
“吞完那縷煙。”
“吞完這片終極虛無。”
“吞完你自己。”
“吞完——”
“餓。”
那道身影伸出手,對準陰九幽虛無的軀體——那手勢,與他剛才對準三十六片碎無的手勢一模一樣:
“來。”
“吞我。”
陰九幽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
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那眼中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饑餓。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那道身影的手已經觸碰到了他虛無的軀體。
久到那道身影的臉已經貼到了他虛無的臉前。
久到那道身影的眼已經與他虛無的裂痕對視。
然後——
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猙獰。
都瘋狂。
都像他自己:
“吞你?”
“你就是老子。”
“老子吞自己?”
他一把推開那道身影——
不。
不是推開。
是“抓住”。
他虛無的觸須,死死抓住那道身影的脖頸!
那道身影沒有掙紮。
隻是看著他。
眼中依舊是饑餓。
依舊是貪婪。
依舊是——
他自己。
“餓嗎?”
那道身影又問。
陰九幽盯著它。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後——
他鬆開觸須。
轉身。
不再看它。
他虛無的軀體,飄向那枚鳳卵。
飄向那縷鳳煙。
飄向這片終極虛無中,最後兩道還沒被他吞下的“有”。
他停在鳳卵前。
停在鳳煙前。
他“看”著它們。
它們“看”著他。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後——
他伸出手。
不是虛無觸須。
是他這具虛無的軀體中,唯一還有“形態”的東西——
右手。
那隻從凡人時期就存在的右手。
那隻殺過無數人、吞過無數人的右手。
那隻觸碰過林青、觸碰過小幽、觸碰過龍源、弑神、鳳華、麒麟祖、萬獸始祖、修羅血祖、天神主、古魔祖、靈祖、骨祖、血祖、魂祖、無名始祖、終焉之眼——
觸碰過淵祭、虛無之主、終極之主——
的右手。
他用那隻右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鳳卵。
卵殼上那些細紋,在他的觸碰下——
停止了繼續裂開。
卵中那隻蜷縮的雛鳳,在他的觸碰下——
鳳喙微微張了一下。
那縷停在鳳喙邊的鳳煙,在感應到那張開的鳳喙後——
飄了進去。
三十六色光芒,在雛鳳體內亮起。
雖然微弱。
雖然暗淡。
雖然隨時可能熄滅。
但——
亮了。
鳳九的眼,在卵中睜開了。
透過卵殼,透過那層半透明的三十六色光芒,她看著那隻觸碰著卵殼的手。
看著那隻手的主人。
看著那張虛無的臉。
看著那九道虛無裂痕。
看著那道裂開的細紋。
她張開鳳喙,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
“餓……嗎?”
陰九幽看著她。
三息。
五息。
十息。
然後——
他收回手。
轉身。
向終極虛無更深處飄去。
身後,傳來鳳九極其微弱的聲音——
“我……陪你……餓……”
他腳步一頓。
不。
他沒有腳步。
他隻是一團虛無。
但那團虛無,頓了一下。
然後——
繼續向前。
飄向那片比終極虛無更加虛無的——
虛無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