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蟬殘骸化作的灰白光點,並非消散。
它們像億萬隻失巢的蛆蟲,在崩塌的時光墳場中無意識地遊蕩,觸碰到那些碎裂的時間切片時,便鑽進去,在定格的畫麵裡產卵。
於是,被定格的神魔戰場上,某位魔神凝固的拳芒裡,長出一顆顆肉瘤,肉瘤表麵浮現出光陰蟬的複眼紋路,眨動著,倒映出不同時間線的亂影。
飛升大典的修士群像裡,某個女修半透明的軀體內部,灰白絲線如菌絲般蔓延,從她張開的嘴中、
睜大的眼眶裡、甚至麵板的毛孔中鑽出來,在空中搖曳,像某種惡毒的時光水母觸須。
世界毀滅的洪流中,那些在能量中凝固的哭嚎生靈麵孔,突然活了過來,嘴巴張得更大,卻發出混雜著蟬鳴的詭異尖叫。
整個崩塌的墳場,正在被光陰蟬的殘餘本源汙染、寄生、異化。
陰九幽對此渾然不覺。
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體內那場法則層麵的饕餮盛宴上。
光陰蟬的時間本源如一道滾燙的、粘稠的岩漿河,在他經絡中奔湧、衝撞。
所過之處,血管壁浮現出灰白色的年輪,骨骼表麵蝕刻出扭曲的時間符文,骨髓深處封印的三千七百萬世界殘骸,被時光之力衝刷,開始加速腐朽或逆生長回最初形態。
混亂。
極致的混亂。
他左半邊身軀的時間流速是右半邊的百倍——
左手已經乾枯如雞爪,麵板緊貼指骨,指甲長得打卷又斷裂;右臂卻嬰兒般粉嫩肥短,連真實之幡的烙印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胸膛處,那顆被他捏碎後又強行聚合的真實之心,正在瘋狂搏動,試圖調和體內暴走的時間亂流。
每一次跳動,都泵出混雜著暗金、純白、漆黑、灰白的混沌漿液,漿液所過之處,衝突的法則被強行糅合、吞噬。
但糅合的速度,趕不上衝突爆發的速度。
“咯咯……咯咯咯……”
陰九幽喉嚨裡發出非人的怪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齒和正在萎縮又生長的牙床。
他的意識,在三種時間態的撕扯下,開始碎裂。
一段記憶浮現——
那是他剛踏入修行時,還是個煉氣期小修士,在山門被師兄欺辱,推進糞坑裡。
糞水的溫熱、粘稠、惡臭,蟲子鑽進耳朵的瘙癢感,師兄們站在坑邊大笑的扭曲麵孔……如此清晰,彷彿就在昨日。
不,就是現在。
他感覺自己正泡在糞坑裡,瘋狂掙紮,大口呼吸卻灌進糞水,嗆得肺葉火燒般痛。
“嘻嘻……小廢物……”
“吃屎吧你!”
師兄們的嘲笑聲重疊,像無數根針紮進耳朵。
陰九幽猛地睜眼,右眼中黑暗漩渦瘋狂旋轉。
“滾!”
他嘶吼,右手(那隻嬰兒般肥短的手)猛地一揮。
眼前的糞坑、師兄、山門景象,如鏡花水月般碎裂。
但下一瞬——
另一段記憶覆蓋。
是他第一次殺人,那個外門弟子驚恐瞪大的眼睛,喉管被割開時溫熱血噴在臉上的觸感,屍體抽搐時手指抓撓他腳踝的冰涼……
他低頭,看見自己(嬰兒肥短的)右手,正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刀鋒卡在一個少年的喉骨裡。
少年沒死透,嘴唇翕動,血沫湧出:
“為……為什麼……”
陰九幽麵無表情,手腕一擰。
“哢嚓。”
喉骨碎裂。
但這次,碎裂聲無限延長,像拉長的粘膩糖絲,在耳邊縈繞不去。
接著是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所有被他吞噬者的臨終記憶,所有他犯下罪孽時的細節感受,所有他內心最不堪的陰暗念頭……
在時間亂流的攪動下,全部浮現、重疊、交織!
他同時經曆著億萬個瞬間。
被推進糞坑的恥辱。
割開喉管的快意。
吞噬紫霄聖子時仙種在齒間爆開的甜腥。
煉化嬰皇時幡靈珠在掌心掙紮的微顫。
捏碎真實之心時那聲清脆的、帶著解脫意味的碎裂。
還有……
更深處,一些被他遺忘、或者說刻意封印的記憶碎片——
一個溫暖的懷抱,模糊的女聲哼著搖籃曲,手指輕撫他額頭。
一座青銅巨門,門縫裡滲出甜膩的、令人作嘔的香氣。
一雙巨大的、門形的眼睛,在虛空中靜靜注視。
“娘……”
陰九幽無意識呢喃,左眼暗金死灰火焰中,閃過一瞬孩童般的茫然。
但下一秒,所有柔軟記憶被更狂暴的罪孽畫麵衝垮。
他感覺自己快要裂開了。
不是肉體,是存在本身。
“還不夠……”
他咬著牙,牙齦滲血,血是灰白色的,滴落時在半空就蒸發成時光塵埃。
“吞……繼續吞……”
他掙紮著,盤膝坐在崩塌的墳場中央,雙手結成一個扭曲的印記——那是他從光陰蟬殘骸中本能捕捉到的,屬於時間法則的原始符文。
印記一成,周圍那些被汙染、異化的時間切片,突然齊齊震顫!
所有寄生於其中的灰白光點,所有長出的肉瘤、菌絲、觸須,所有活過來的哭嚎麵孔……全部脫離切片,化作一道道灰白色的流光,朝著陰九幽彙聚而來!
他在主動吸收光陰蟬的汙染殘渣!
以毒攻毒!
用更狂暴、更混亂的時間亂流,去對衝體內已經失控的時間衝突!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但陰九幽不在乎。
他隻要……吞下去。
“來……都來……”
他張開嘴,喉嚨深處,暗金饕餮真力凝成一個旋轉的漩渦。
萬千灰白流光,如歸巢的飛蛾,瘋狂湧入他口中!
“咕嚕……咕嚕……咕嚕……”
吞嚥聲粘稠而密集,像巨獸在泥沼中進食。
每吞一道流光,他身上的時間紊亂就加劇一分。
左臂徹底乾癟成包著骨頭的灰色皮革,右手則膨脹成嬰兒肥的肉球,連手指都分不清了。
胸膛處,真實之心的搏動聲開始雜亂,時而快如驟雨,時而慢如老鐘。
麵板下那億萬世界投影,此刻更是光怪陸離——有的世界在倒放,毀滅的星辰重新聚合,死去的生靈爬出墳墓;有的世界在卡頓,一場雨下了千年還沒落到地麵;有的世界時間線分裂,同時存在七八個不同的“現在”。
陰九幽的意識,在這種極致的混亂中,反而沉澱下來。
像狂暴漩渦中心的一點絕對靜止。
他“看見”了。
看見時間法則的本質——不是線,不是河,而是一張無限複雜、不斷自我編織又拆解的網。
每一個節點,是一個“現在”。
每一條連線,是一條“因果”。
網的每一次顫動,是一次“選擇”引發的“未來”分裂。
而光陰蟬,是棲息在這張網上的寄生蟲,它以“紀年”為食,每一次鳴叫,就是咬斷一條時間線,吞掉那個“紀年”裡所有生靈的時光。
所謂“時光墳場”,就是它排泄出的、無法消化的時間殘渣。
而現在,這些殘渣,正在被陰九幽的饕餮真實……
強行消化。
“原來……如此……”
陰九幽咧開嘴,乾癟的左臉與嬰兒肥的右臉,同時露出猙獰的笑意。
“時間……也不過是……”
“食物的一種。”
他猛地睜開雙眼!
右眼黑暗漩渦中,多了一圈灰白的年輪!
左眼暗金死灰火焰裡,多了一絲時光流逝的滄桑!
“饕餮真實·融時!”
他低吼,體內所有衝突的時間亂流,突然齊齊一滯!
然後,在真實之心殘骸的強力鎮壓下,在饕餮真力的瘋狂吞噬下,開始強行融合!
灰白色的時間本源,被暗金色的饕餮真力包裹、碾碎、吸收!
陰九幽的身軀,開始恢複正常。
乾癟的左臂充盈回來,嬰兒肥的右手收縮成原本大小。
胸膛處,真實之心殘骸搏動聲重新變得有力、規律。
麵板下那億萬世界投影,紊亂的時間流被撫平,重新按照各自的軌跡運轉——雖然有些世界的時間流速永久改變了,快了幾倍或慢了幾倍,但至少不再混亂。
他的氣息,在融合時間法則的過程中……
再次攀升!
源頭初期的境界,徹底穩固!
並且,觸控到了源頭中期的門檻!
饕餮真實,成功融入了時間法則!
現在的他,不僅能吞噬能量、物質、靈魂、法則……
還能吞噬……時間!
但就在他即將完成最後一步融合時——
異變驟生!
那些被他吸收的灰白流光中,最核心的幾道,突然掙脫了饕餮真力的束縛,在他體內反向凝聚,凝成一個微縮的、灰白色的光陰蟬虛影!
虛影隻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純粹的、暴戾的時間惡意!
它振了振虛幻的翅,發出無聲的尖嘯!
尖嘯中,陰九幽體內的時間法則,突然倒流!
不是整體倒流,是區域性的、選擇性的倒流!
他剛剛融合的時間本源,被強行剝離!
恢複正常的身軀,再次開始紊亂!
更恐怖的是——
那些被他吞噬、消化、已經成為他一部分的記憶與罪孽,在時間倒流的影響下,竟然開始……
具象化!
“噗!”
他左肩皮肉裂開,鑽出一個半透明的、滿臉糞汙的少年虛影——那是“被推進糞坑的陰九幽”!
少年一出現,就發出尖利的哭嚎,雙手抓向陰九幽的臉: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
“噗!”
右肋裂開,鑽出一個手持柴刀、眼神麻木的青年虛影——那是“第一次殺人的陰九幽”!
青年沉默著,柴刀卻狠狠斬向陰九幽的脖頸!
“噗!”“噗!”“噗!”
胸膛、腹部、後背、四肢……
無數處皮肉裂開,鑽出一個又一個陰九幽的虛影!
被吞噬的紫霄聖子、血屠魔尊、欲嬰老祖、膿瘡老佛、月華仙子、墨白……
甚至還有那些被他吞噬的無名修士、凡人、生靈的殘念!
所有被他吞噬者的怨念與記憶,在時間倒流與光陰蟬殘魂的催化下,全部具象化成獨立的悖影!
這些悖影,有著與陰九幽部分相似的氣息(因為他們本就是陰九幽的一部分),卻又帶著各自的怨毒與瘋狂。
它們一出現,就瘋狂攻擊陰九幽,也互相攻擊!
“還我命來!”
“把我的修為還給我!”
“痛……好痛……”
“吃……吃了你……”
無數聲音重疊,無數手臂揮舞,無數攻擊落下。
陰九幽瞬間被自己的悖影淹沒!
他像一頭落入食人魚群的巨獸,被無數個小號的自己瘋狂啃食!
鮮血飛濺,骨肉剝離。
但飛濺的血,在半空就倒流回傷口。
剝離的骨肉,落地後又蠕動著爬回身體。
時間在區域性倒流,讓他的傷勢不斷重複——被撕開,癒合,再被撕開,再癒合……
像一場永恒的、重複的酷刑。
而那個灰白色的光陰蟬虛影,則懸浮在他丹田處,發出愉悅的無聲尖嘯。
它在享受這場自己導演的悖論盛宴。
陰九幽在無數悖影的撕扯中,抬起頭。
他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
隻有……
極致的饑餓。
他盯著丹田處那個光陰蟬虛影,右眼黑暗漩渦與左眼時光火焰,同時燃起貪婪的光。
“原來……”
他嘶啞開口,聲音被無數悖影的尖叫淹沒。
“你纔是……”
“最好吃的那部分。”
他猛地張開嘴,不是吸氣,是吞噬自己!
他一口,咬住了正在撕扯他左臂的那個“糞坑少年悖影”!
“哢嚓!”
悖影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他吞入腹中!
然後,他轉頭,咬向那個“殺人青年悖影”!
“哢嚓!”
再吞!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獸,瘋狂吞噬著從自己體內鑽出的悖影!
每吞一個,他身上就多一道那個悖影的印記——糞汙、血汙、怨毒、瘋狂……
但他的氣息,卻越來越強!
因為他在回收那些被時間倒流剝離的本源!
光陰蟬虛影察覺到不對,想逃。
但陰九幽左手(已經恢複正常)猛地探出,穿透自己的腹部皮肉,抓進丹田,一把捏住了那個虛影!
“想去哪?”
他咧嘴,滿嘴是悖影的殘渣和血汙。
“主菜……”
“還沒吃完呢。”
他張開嘴,將那個灰白色的光陰蟬虛影……
塞進口中!
“咕嚕。”
吞嚥。
虛影在他喉管中瘋狂掙紮,發出刺耳的時光尖嘯。
但陰九幽喉結滾動,硬生生將它……
嚥了下去。
然後,他閉上眼。
體內,最後的時間亂流,被徹底鎮壓。
所有悖影,被全部回收。
光陰蟬的殘魂,被徹底消化。
饕餮真實,完整融合了時間法則。
他睜開眼。
右眼黑暗漩渦中心,多了一顆灰白色的、不斷收縮膨脹的時光之核。
左眼暗金死灰火焰邊緣,纏繞著細密的、流動的時光紋路。
他的氣息……
突破了。
源頭初期巔峰……
源頭中期!
他緩緩站起身,周身暗金火焰繚繞,火焰中不時閃過灰白色的時光流影。
腳下,崩塌的時光墳場,已經徹底消散,重歸正常虛空。
但虛空中,殘留著無數時間悖論造成的詭異痕跡——
一片區域,雨滴永遠懸在離地麵三尺處,不落。
一片區域,一具修士屍體重複著死亡瞬間的抽搐,迴圈播放。
一片區域,空間折疊又展開,像一張被揉皺又撫平的紙。
陰九幽看著這些痕跡,右眼時光之核緩緩旋轉。
“時間……”
他輕聲自語。
“吃起來……”
“味道不錯。”
他轉過頭,看向虛空深處。
那裡,還殘留著素素真身憤怒的波動,以及……
另一道更隱晦、更古老的氣息。
像沉睡了億萬年的某種東西……
被剛才時間悖論的大爆發……
驚醒了。
陰九幽舔了舔嘴唇。
“下一個……”
他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朝著那道古老氣息的方向……
疾馳而去。
狩獵,永不停止。
饑餓,是永恒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