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佛古地不在星空深處。
它在“過去”與“現在”的夾縫裡。
陰九幽撕裂虛空,踏出的不是空間裂縫,而是時間褶皺。
腳下不再是星辰,而是層層疊疊、粘稠如瀝青的“時光沉澱物”。
那些沉澱物表麵浮現著億萬張模糊的人臉——
有嬰兒初生的啼哭,有老者臨終的歎息,有愛侶相擁的喜悅,有仇敵廝殺的猙獰……所有已逝時光中的情緒碎片,都堆積在這裡,發酵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空氣不是流動的,是“凝固”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半融化的蠟油,粘在喉嚨裡,往下滑一寸都需要用力。
光線從四麵八方滲來,卻找不到源頭。那是一種病態的昏黃色,像屍體腹腔內脂肪腐敗的顏色,均勻地塗抹在每一寸空間。
在這樣的光下,人的影子會背叛主人——它們會自己蠕動,會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會突然多出幾條手臂,或者少掉半個頭顱。
陰九幽踩在時光沉澱物上,腳下發出“噗嘰噗嘰”的悶響。每走一步,那些沉澱物裡就擠出一股更濃烈的甜腥味,還夾雜著細碎的、彷彿骨頭被碾碎的哢嚓聲。
右眼的灰色火焰平靜燃燒,將周圍的一切“翻譯”成真實景象:
這不是什麼古地。
這是一具……屍體。
一具龐大到無法想象的真界級古佛的……屍身。
那些時光沉澱物,是祂血液乾涸後凝結的痂。
那些昏黃的光線,是祂麵板腐敗後滲出的屍油在蒸發。
而那些漂浮的情緒碎片,是祂隕落時,體內億萬信徒願力崩散後留下的……精神遺骸。
“真是……”
陰九幽輕聲自語:
“大補。”
他繼續前行。
越往深處走,景象越詭異。
開始出現“聲音”。
不是從耳朵傳來,是從骨髓深處響起的,像有人用冰冷的指甲在脊椎骨上一節節刮擦:
“南無……阿彌……陀佛……”
是佛號,但每個音節都拖著粘稠的尾音,彷彿誦經者嘴裡含著一口濃痰。
“救……救救我……”
“娘……我好冷……”
“為什麼……為什麼殺我……”
無數重疊的哀求聲、咒罵聲、哭泣聲,從四麵八方湧來。聲音裡裹挾著實質的怨恨,像冰冷的蛛絲,纏上陰九幽的麵板,往毛孔裡鑽。
麵板下,十四道真實法則的紋路微微發亮,那些怨恨蛛絲觸碰到紋路的瞬間,就像雪花碰到烙鐵,“嗤”地一聲化作青煙。
但煙味很怪——是燒焦的頭發混合腐爛花朵的味道。
前方出現了“建築”。
那是用巨大佛骨搭建的宮殿。每根佛骨都高達萬丈,表麵刻滿密密麻麻的細小經文。經文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緩慢蠕動,像億萬條白色的蛆蟲在骨骼裡鑽來鑽去。
宮殿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
牌匾材料是……一張被剝下來、鞣製過的人皮。
皮上寫著三個扭曲的血字:
“剝皮殿”
字跡邊緣還在滲血,一滴一滴,落在殿前台階上。台階不是石頭,是無數顆被壓扁的、還粘著睫毛的眼球。眼球們齊刷刷“看”著陰九幽,瞳孔深處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有客到……”
殿內傳來一個嬌滴滴的女聲。
聲音甜得發膩,像摻了蜂蜜的砒霜。
“是位俊俏的小郎君呢~”
伴隨著輕笑聲,一個女子從殿內款款走出。
她穿著幾乎透明的粉紗羅裙,裙擺開叉到大腿根,每走一步,白膩的腿肉就若隱若現。腰肢纖細得驚人,彷彿一折就斷。胸前布料少得可憐,兩團雪白鼓脹得幾乎要彈出來。
她的臉更是妖媚到極致——柳眉杏眼,瓊鼻櫻唇,眼角一顆淚痣平添三分風情。青絲如瀑,隻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著,幾縷發絲垂在頸側,襯得肌膚越發雪白。
但陰九幽右眼的灰色火焰,看到的不是這副皮囊。
他看到的是——
這女子全身的麵板,都是“借”來的。
那張絕美的臉皮,來自某個佛國公主,被活剝時公主才十六歲,眼裡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那對豐乳的麵板,來自一對雙胞胎姐妹,被剝皮時她們正相擁哭泣,麵板上還留著彼此指甲抓撓的血痕。
那纖細腰肢的麵板,來自一個懷胎八月的孕婦,被剝皮時胎兒還在腹中踢動,麵板表麵還有細微的妊娠紋。
而女子真實的軀體……
是一具沒有麵板、血肉模糊、不斷滴著黃色膿液的……怪物。
“小郎君~”
女子走到殿前,赤足踩在眼球檯階上。那些眼球被她踩得“噗嗤”作響,迸濺出粘稠的液體。
她掩嘴輕笑,眼波流轉:
“奴家‘皮菩薩’,是這剝皮殿的守門人。”
“小郎君生得這般好看,麵板一定很細膩~”
“不如……讓奴家幫你‘保養’一下?”
她伸出纖纖玉手,手指修長,指甲塗著豔紅的蔻丹。
但指甲縫裡,塞滿了細碎的皮屑。
陰九幽靜靜看著她。
然後,他說:
“你的皮,借我看看。”
皮菩薩一愣,隨即笑得花枝亂顫,胸前波濤洶湧:
“小郎君真會開玩笑~”
“奴家的皮,就是奴家的命呢~”
“不過……”
她舔了舔紅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如果小郎君願意把皮獻給奴家,奴家可以讓你……死得很快樂哦~”
她手指輕輕一勾。
殿內突然飛出一卷……人皮畫卷。
畫卷展開,長百丈,寬十丈。
上麵畫著上百個俊美男子,個個赤身裸體,擺出各種誘人的姿勢。他們眼神迷離,臉頰潮紅,嘴角帶著癡迷的笑。
但仔細看,能發現——
那些不是畫。
是真人。
是被剝了皮、用秘法封印在畫卷裡的……活人。
他們的麵板被完整剝下,製成畫紙;血肉骨骼被壓縮成平麵,成了畫中人物;神魂被禁錮,永遠保持著被剝皮前最後一刻的……愉悅表情。
“這是奴家的‘百美圖’~”
皮菩薩聲音甜膩:
“他們都是自願的哦~”
“被奴家剝皮時,可舒服了呢,一直笑一直笑……”
她手指輕撫畫卷,畫捲上的男人們同時顫抖,發出細碎的、愉悅的呻吟。
“小郎君,你也來吧~”
“奴家會好好疼你的~”
她朝著陰九幽,輕輕吹了口氣。
氣息粉紅,帶著濃鬱的甜香,像熟透的桃子腐爛的味道。
香氣鑽進鼻孔,陰九幽感覺到——自己麵板開始發癢。
不是表麵癢。
是從真皮層深處,從每一個毛孔根部傳來的、鑽心的癢。
癢到讓人想……把自己的皮撕下來。
“剝皮禪……”
陰九幽輕聲說:
“佛門七十二旁門左道之一。”
“以他人之皮,修自身之‘皮囊相’。”
“你借了一百零八張皮,還差最後一張……就能煉成‘千麵菩薩’。”
皮菩薩眼中閃過驚色:
“你……你怎麼知道?!”
陰九幽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那捲百美圖。
掌心麵板下,第十四種真實法則——魔之真實的紋路,微微一亮。
然後,他說:
“還。”
話音落下的刹那——
百美圖上,那一百個被封印的男子……
突然……睜開了眼。
不是迷離的眼。
是清醒的、痛苦的、怨毒的……眼。
他們看著皮菩薩,看著這個剝了他們皮、把他們煉成畫卷的妖女。
然後,他們……
笑了。
不是愉悅的笑。
是……複仇的笑。
“還我皮來……”
畫捲上第一個男子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還我皮來……”
第二個男子跟著說。
“還我皮來……”
“還我皮來……”
“還我皮來……”
一百個男子,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像潮水般湧向皮菩薩。
皮菩薩臉色劇變,瘋狂後退:
“不……不可能!”
“你們的魂應該被煉化了!怎麼可能清醒?!”
“因為……”
陰九幽輕聲說:
“我幫了他們。”
他右眼的灰色火焰,倒映出那些男子神魂深處的景象——
三年前,皮菩薩剝第一個男子皮時,男子臨死前的怨恨,太濃太重,濃到皮菩薩的煉化秘法都無法完全磨滅。
那股怨恨,像一顆種子,埋在了畫卷深處。
兩年前,第二個男子的怨恨,澆灌了種子。
一年前,第三個男子的怨恨,讓種子發芽。
半年前,第四個男子的怨恨……
現在,第一百個男子的怨恨……
種子,開花了。
開出了一朵……複仇的花。
“你們……”
皮菩薩聲音發顫:
“你們想乾什麼?!”
畫捲上,一百個男子同時咧嘴一笑。
然後,他們……
從畫卷裡……爬了出來。
不是爬出畫麵。
是他們的“存在”,從畫卷的禁錮中……掙脫。
一百道半透明的虛影,懸浮在空中。
他們低頭,看著自己**的、沒有麵板的身體。
看著那鮮紅的肌肉、白色的筋膜、青色的血管。
然後,他們抬頭,看向皮菩薩。
看向她身上……那些原本屬於他們的麵板。
“我們的皮……”
第一個男子輕聲說:
“在你身上。”
“我們的臉……”
第二個男子說:
“在你臉上。”
“我們的命……”
第三個男子說:
“在你手裡。”
“現在……”
一百個男子同時伸手,對著皮菩薩,虛虛一抓:
“該還了。”
“不——!!!”
皮菩薩淒厲尖叫,轉身想逃。
但晚了。
她身上那一百零八張借來的皮,突然……活了。
那張絕美的臉皮,開始扭曲、蠕動,想要從她臉上……剝離。
那對豐乳的麵板,像兩片爛掉的果皮,開始卷邊、脫落。
那纖細腰肢的麵板,裂開一道道血口,像破舊的布袋般往下滑。
“不……不要!!”
皮菩薩瘋狂抓撓自己的臉,想要把那張臉皮按回去。
但指甲一碰,臉皮就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
血肉模糊的真實麵孔。
那麵孔醜陋到極致——沒有鼻子,隻有兩個黑窟窿;嘴巴裂到耳根,滿口黃牙參差不齊;眼睛是兩顆渾濁的肉球,不斷滲出膿液。
“這纔是你的真麵目。”
陰九幽平靜地說。
皮菩薩跪在地上,抱著自己不斷脫落的麵板,嚎啕大哭。
不是裝的。
是真的哭。
眼淚混著膿血,從肉球眼睛裡流出來。
“為什麼……”
她嘶啞地問:
“為什麼我生來就這麼醜……”
“為什麼他們要嘲笑我……”
“為什麼……連我爹孃都不要我……”
“我隻是……想變漂亮……”
“我有什麼錯?!”
她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肉球“看”著陰九幽,眼中滿是絕望:
“你告訴我……”
“我有什麼錯?!”
陰九幽靜靜看著她。
良久。
他說:
“你沒錯。”
皮菩薩一愣。
“這世上,本就沒有對錯。”
陰九幽輕聲說:
“隻有……強弱。”
“你弱,所以被嘲笑。”
“你弱,所以被拋棄。”
“你弱……”
他頓了頓:
“所以,該死。”
話音落下的刹那——
皮菩薩身上最後一塊借來的麵板,徹底脫落。
她真實的、血肉模糊的軀體,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
然後,那一百道男子的虛影,撲了上去。
不是殺她。
是……拿回自己的東西。
第一個男子撕下她臉上那塊原本屬於自己的臉皮碎片,小心翼翼貼回自己臉上。
第二個男子捧回自己胸前的麵板。
第三個男子取回腰肢的麵板。
一百個男子,像在瓜分一具屍體,將她身上那一百零八塊麵板,一塊塊……剝離、取回、貼回自己身上。
每取回一塊麵板,那個男子的虛影就凝實一分。
當最後一塊麵板被取回時——
一百個男子,重新擁有了完整的皮囊。
他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撫摸著自己的臉。
然後,他們……
哭了。
不是怨恨的哭。
是……解脫的哭。
“謝謝……”
第一個男子對著陰九幽,深深鞠躬。
“謝謝……”
第二個男子跟著鞠躬。
“謝謝……”
一百個男子,齊刷刷鞠躬。
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消散。
不是死亡。
是……真正的解脫。
神魂從禁錮中解放,皮囊物歸原主,因果了結。
他們可以……去輪回了。
一百道虛影,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昏黃的光線中。
原地,隻剩下一具……
沒有麵板、血肉模糊、還在微微抽搐的……
皮菩薩。
她趴在地上,用渾濁的肉球看著陰九幽,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因為她的舌頭……也被剝了。
陰九幽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這具醜陋的軀體。
然後,他抬起腳,輕輕一踩。
“噗嗤。”
頭顱像爛西瓜般爆開。
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但陰九幽看都沒看。
他隻是伸手,從皮菩薩的屍體中,抓出一縷……粉紅色的霧氣。
那是“剝皮禪”的法則烙印。
雖然邪門,但畢竟是佛門旁支,蘊含著一絲“皮相”的真實。
陰九幽張開嘴,將霧氣……
吞了下去。
“咕咚。”
吞嚥聲在寂靜的古地中回蕩。
他繼續前行。
剝皮殿後方,景象更加詭異。
出現了“樹”。
不是真正的樹,是用無數具乾屍拚接而成的“屍樹”。樹乾是一具具屍體纏繞而成,樹枝是屍體的手臂伸展,樹葉是屍體的手掌張開,隨風搖曳時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那是乾枯手指互相摩擦的聲音。
屍樹上掛著“果實”。
果實是一顆顆……人頭。
有老人,有孩童,有男人,有女人。
每顆人頭都閉著眼,表情安詳,嘴角帶著詭異的微笑。
但當陰九幽走過時——
那些人頭,同時……睜開了眼。
齊刷刷地,盯著他。
然後,他們……
開口唱歌。
不是佛歌。
是童謠。
用一種稚嫩的、甜美的、卻讓人脊背發寒的童聲:
“小和尚,敲木魚,咚咚咚~”
“老和尚,念經文,嗡嗡嗡~”
“小娃娃,彆哭鬨,乖乖睡~”
“睡著了,就不痛,永遠睡~”
童謠聲中,那些人頭的嘴角,越咧越大。
最後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細密的、尖尖的牙齒。
他們開始……笑。
“嘻嘻……”
“嘻嘻嘻……”
“嘻嘻嘻嘻……”
重疊的笑聲在屍樹林中回蕩,像千萬隻老鼠在啃咬頭骨。
陰九幽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著那些人頭。
右眼的灰色火焰,倒映出他們的真實——
他們不是被殺的。
是……自願的。
自願被掛在樹上,成為“屍樹禪”的一部分。
為了什麼?
為了……“極樂”。
一種被屍樹根須刺入大腦,不斷分泌麻痹毒素,讓人永遠沉浸在幻覺中的……虛假極樂。
“可憐。”
陰九幽輕聲說。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那片屍樹林。
掌心麵板下,第十三道真實法則——業火真經的紋路,驟然亮起。
然後,他說:
“燒。”
“轟——!!!”
灰色的火焰,從掌心噴湧而出!
不是普通的火。
是……業火。
專燒罪孽,專焚因果,專滅虛妄。
火焰席捲屍樹林,那些屍樹在業火中瘋狂扭動,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那是乾屍骨骼摩擦的聲音。
樹上掛的人頭,笑聲變成了哭嚎。
“不……不要……”
“我的極樂……我的極樂……”
“還給我……還給我啊!!”
他們在業火中掙紮,想要逃離。
但業火如跗骨之蛆,順著他們與屍樹的因果線,燒進他們的神魂深處,燒毀那些麻痹毒素,燒醒他們被矇蔽的理智。
於是,他們終於……清醒了。
清醒地意識到——
自己已經死了。
自己被掛在樹上,成了養料。
自己追求的“極樂”,隻是一場……騙局。
“啊啊啊——!!!”
清醒的瞬間,就是最極致的痛苦。
他們慘叫著,在業火中化作灰燼。
灰燼飄散,露出一條……通往更深處的路。
路的儘頭,隱約能看到……
一座巨大的、由佛骨搭建的……
煉器爐。
爐中燃燒著金色的火焰,火焰中沉浮著一具……
殘缺的古佛遺骸。
爐前,盤坐著三道身影。
正是淨世佛國的……
三大佛主。
他們同時轉頭,看向陰九幽。
六隻眼睛,如六顆冰冷的星辰。
“來了?”
中央那位佛主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問候老朋友:
“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