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海洋與黑色漩渦的對峙,持續了三十息。
這三十息裡,整片星域的空間結構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些被佛光浸染的金色區域,此刻像乾涸的河床般寸寸龜裂;未被汙染的區域則被兩種吞噬法則拉扯得扭曲變形,星辰移位,虛空褶皺。
萬魔殿主裂開的巨口裡傳出億萬重疊的獰笑:
“你的幡靈,養得不錯。”
“可惜,本座的‘萬魔噬界胎’已經吞噬過三個世界級的本體,再吞掉你這麵幡……”
“就能提前破殼!”
黑色漩渦猛地膨脹三倍,漩渦深處伸出無數條粘稠的、布滿吸盤的黑色觸手。那些觸手末端裂開,露出密密麻麻的環形利齒,朝著灰色海洋瘋狂撕咬。
每一口下去,灰色海洋就消失一片。
海水中的屍骸被觸手捲走,塞進漩渦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嬰兒虛影坐在灰色太陽中央,稚嫩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痛苦。
它眉心那十萬真實之眼,此刻有三萬隻開始流血。
血是灰色的,滴落在海麵,腐蝕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孔洞。
“你的吞噬法則,確實到‘萬物皆可吞’的境界。”
陰九幽站在灰色瀑布頂端,聲音平靜如水:
“但你的胎,有個致命的缺陷——”
他右眼的琉璃真實鏡麵瘋狂旋轉,鏡中倒映出黑色漩渦最深處,那個胚胎的真實模樣:
那是一團蠕動的、半透明的肉塊,表麵布滿青黑色的血管。血管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黑色魔元,魔元裡沉浮著億萬張扭曲的人臉。
那些人臉不斷掙紮、哀嚎,想要從血管中掙脫。
但每一次掙紮,都會讓血管收縮得更緊,將他們勒成更碎的狀態。
“你用活人煉胎。”
陰九幽輕聲說:
“煉了三萬年,煉進去九千八百萬個活祭品。”
“他們的怨氣、恨意、執念,都被你強行鎮壓在魔元深處,用作養料。”
“可你忘了……”
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黑色漩渦:
“怨氣這種東西,不是鎮壓得越久,就越聽話。”
“而是……越久,越瘋。”
話音落下的刹那——
掌心麵板下,孽海印記驟然亮起!
那枚從孽海之主身上吞噬來的印記,此刻化作一滴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從陰九幽掌心滲出,滴落。
液體穿過虛空,穿過黑色漩渦的層層防禦,精準地……
滴進了漩渦最深處,那個胚胎的一根血管裡。
“滴答。”
很輕的一聲。
輕到萬魔殿主甚至沒有察覺。
但下一秒——
那根血管,突然……鼓脹。
像被吹氣的氣球,迅速膨脹到原先的十倍粗細,血管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人臉。
不是之前那些被鎮壓的人臉。
是全新的、更加猙獰、更加瘋狂的臉。
這些臉的眼眶裡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火焰中倒映著他們生前最怨毒的記憶——
被親人背叛的記憶。
被摯愛拋棄的記憶。
被同門陷害的記憶。
被整個世界唾棄的記憶……
“吼——!!!”
億萬張臉同時張嘴,發出重疊的、直擊神魂的怨毒咆哮!
那不是聲音,是純粹的“惡意”衝擊波!
黑色漩渦猛地一滯。
漩渦深處傳來胚胎淒厲的尖叫——那聲音尖銳得像用指甲刮擦玻璃,讓聽到的人神魂都要裂開。
“你……你對我的胎做了什麼?!”
萬魔殿主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他感覺到,胚胎內部那些被他鎮壓了三萬年的怨氣,此刻正在……暴動!
不是簡單的暴動。
是被某種更高階的“怨氣之源”引燃,像火星掉進油庫,瞬間燎原!
“孽海印記,專克一切鎮壓之術。”
陰九幽平靜地說:
“你鎮壓得越狠,反彈時……”
“就越痛。”
他五指緩緩收攏。
隨著這個動作,胚胎內部那根鼓脹的血管,猛地……炸了!
“嘭——!!!”
不是爆炸。
是……潰爛。
血管炸開的瞬間,噴湧出的不是血液,是粘稠的、暗紅色的膿液。
膿液沾染到其他血管上,像瘟疫般迅速蔓延。
一根。
兩根。
三根……
短短三息,胚胎表麵三分之一的血管,全部鼓脹、炸裂、潰爛!
那些被鎮壓了三萬年的怨氣,此刻找到了宣泄口,順著膿液瘋狂湧出,在胚胎表麵凝結成一張張扭曲的、痛苦的臉。
那些臉張大嘴,瘋狂啃食著胚胎的血肉!
“不……不!!!”
萬魔殿主瘋狂催動魔元,想要鎮壓暴動。
但沒用。
孽海印記點燃的怨氣,就像附骨之疽,一旦沾染,就會順著因果線,點燃目標體內所有的負麵情緒。
而萬魔殿主這三萬年,為了煉這個胎,做過多少惡事?
殺過多少人?
造過多少孽?
那些罪孽,平時被他用魔功鎮壓在識海最深處,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但現在——
它們全部被引燃了。
“啊……啊啊啊——!!!”
萬魔殿主抱住頭,發出淒厲到極致的慘叫。
他的識海裡,此刻正在上演一幕幕……地獄景象。
他看到自己三萬年前,為了煉製第一爐“萬魔血丹”,屠光了整整一個凡俗王朝三千萬子民。
那些子民臨死前的詛咒、哭嚎、怨毒的眼神,此刻全部浮現,化作億萬根血針,紮進他的神魂。
他看到自己兩萬五千年前,為了搶奪一件先天魔器,設計坑殺了同門十三位師兄弟。
那些師兄弟死前難以置信的表情、絕望的嘶吼、臨死前喊出的“師兄你好狠”,此刻化作十三道鎖鏈,纏住他的神魂,要將他拖入無間。
他看到自己一萬八千年前,為了突破世界級,親手將自己道侶煉成了“**魔種”。
道侶被煉化前,流著血淚問他:“你說過要護我永生永世……為何騙我?”
那句話此刻在他識海裡無限回響,每響一次,他的道心就裂開一道縫。
三萬年的罪孽。
三萬年的因果。
三萬年的……怨氣。
在此刻,全部爆發。
“不……不是我的錯……”
萬魔殿主跪在虛空中,七竅流血,表情扭曲:
“是他們該死……”
“是這個世界該死……”
“我隻是……隻是想變強……”
“我有什麼錯?!”
他猛地抬頭,眼中隻剩下瘋狂:
“就算有錯……”
“也是這個世界先錯的!!”
他雙手結印,猛地拍在自己胸口。
“噗嗤!”
胸口的黑色鱗片炸開,露出底下……一顆跳動的心臟。
心臟是純黑色的,表麵布滿細密的魔紋。
“既然你們都想讓我死……”
萬魔殿主獰笑著,五指插入心臟:
“那就一起……”
“死吧!!”
他猛地一扯。
“撕拉——!!”
整顆心臟,被他硬生生扯了出來!
心臟離開胸腔的瞬間,他身上的氣息暴跌,從世界級後期跌至星域級,還在繼續下跌。
但他的表情,卻變得……無比亢奮。
“萬魔噬心·胎解**!”
他雙手托著那顆黑色心臟,猛地將其……
捏爆!
“嘭——!!!”
心臟炸開的瞬間,爆發出粘稠的黑色血霧。
血霧沒有散開,而是迅速收縮、凝聚,最後化作一枚……黑色的符文。
符文隻有巴掌大小,卻散發著讓整片星域都顫抖的氣息。
那是……
真界級的氣息!
“本座煉這胎三萬年,早已將一絲真界本源煉入心臟。”
萬魔殿主狂笑著,任由胸口血洞噴湧魔血:
“今日,便用這一絲真界本源……”
“換你性命!!”
他抬手一指。
黑色符文化作一道流光,瞬間穿過虛空,沒入……
陰九幽的眉心。
陰九幽身體猛地一震。
右眼的琉璃真實鏡麵,“哢嚓”一聲……
裂了。
不是碎裂,是鏡麵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裂紋深處,倒映出一片……純黑色的世界。
那是真界本源中蘊含的“魔之真實”——
一種純粹的、絕對的、不容置疑的……
“吞噬”法則。
比陰九幽掌握的吞噬,更高一個層次。
那是真界級對世界級的……
維度碾壓。
“感受到了嗎?”
萬魔殿主跪在虛空中,胸口血洞汩汩流血,臉上卻帶著病態的滿足:
“這就是真界級的力量……”
“哪怕隻有一絲……”
“也足以碾碎你!”
陰九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麵板開始……變色。
從半透明的灰色,迅速染上黑色。
黑色從眉心開始蔓延,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汙染整張臉、脖頸、胸膛、四肢……
他體內的十三種真實法則,此刻正在被黑色瘋狂侵蝕、吞噬。
痛苦真實在哀嚎。
孽海真實在沸騰。
功德真實在黯淡。
業力真實在尖叫……
十三種法則,像十三條被扔進油鍋的魚,瘋狂掙紮,卻逃不過被烹煮的命運。
“你的真實之道,確實厲害。”
萬魔殿主喘著粗氣,聲音嘶啞:
“創世級就能吞噬世界級……”
“若讓你突破到世界級,怕是真界級之下無敵。”
“可惜……”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帶血的牙齒:
“你遇上了本座。”
“本座這絲真界本源,是從‘吞天魔尊’的遺骸中提煉出來的……”
“吞天魔尊,可是三萬年前,曾吞噬過半個真界的……絕世凶魔!”
“他的本源,專克一切吞噬類功法!”
“你越吞,死得越快!”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
陰九幽體內的黑色,已經蔓延到了丹田。
丹田裡,真實之幡的投影正在瘋狂顫抖,幡麵上那十三張人臉開始扭曲、變形,像被無形的手掌揉捏。
嬰兒虛影發出淒厲的啼哭。
眉心十萬真實之眼,此刻有七萬隻開始……融化。
融化成灰色的膿液,順著臉頰流淌。
“結束了。”
萬魔殿主掙紮著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陰九幽:
“本座承認,你很強。”
“強到讓本座動用了最後的底牌……”
“但底牌,就是用來翻盤的。”
他走到陰九幽麵前,抬起手,五指張開,對準陰九幽的天靈蓋:
“現在,讓本座吞了你……”
“完成最後的……破殼吧。”
他五指收攏,就要抓下。
但就在這時——
陰九幽突然……
睜開了眼。
左眼的七十二色漩渦,右眼的琉璃真實鏡麵……
同時,恢複了。
不僅恢複,而且……
變得更亮。
亮到讓萬魔殿主下意識地眯起眼。
“你說的對。”
陰九幽開口,聲音平靜得詭異:
“真界本源,確實專克吞噬類功法。”
“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萬魔殿主:
“誰告訴你……”
“我隻修吞噬?”
話音落下的刹那——
掌心麵板下,突然浮現出……
第十四種真實法則的紋路。
那紋路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紋路出現的瞬間,萬魔殿主體內的那絲真界本源,突然……
顫抖了一下。
像遇到了天敵。
“這是……”
萬魔殿主瞳孔驟縮:
“不可能……”
“你怎麼會……”
陰九幽沒有回答。
他隻是輕輕吐出四個字:
“真實……反噬。”
“嗡——!!”
掌心那第十四種真實法則的紋路,驟然亮起!
亮起的瞬間,陰九幽體內那些正在瘋狂侵蝕他的黑色真界本源,突然……
倒流。
不是被驅散。
是被……強行抽離,沿著來時的軌跡,倒流回萬魔殿主體內!
“不……不可能!!”
萬魔殿主瘋狂後退,想要切斷聯係。
但沒用。
那絲真界本源,此刻像找到了更好吃的食物,根本不理他的操控,瘋狂湧回他體內!
而且,不是簡單的湧回。
是帶著……利息。
陰九幽體內那十三種被侵蝕的真實法則,此刻像十三條毒蛇,順著真界本源的軌跡,一起湧進了萬魔殿主體內!
“噗嗤!”“噗嗤!”“噗嗤!”……
萬魔殿主的身體,像被紮破的水袋,炸開十三個血洞。
每個血洞裡,湧出一種顏色的光芒——
痛苦真實的暗紅色。
孽海真實的暗灰色。
功德真實的金色。
業力真實的黑色……
十三種真實法則,在他體內瘋狂衝突、撕咬、互相吞噬!
“啊……啊啊啊——!!!”
萬魔殿主淒厲慘叫,身體像被十三隻無形的手從不同方向拉扯,麵板開始撕裂,肌肉開始斷裂,骨骼開始崩碎……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死死盯著陰九幽,眼中滿是絕望:
“創世級……怎麼可能掌握‘反噬’法則……”
“那可是……真界級才能觸及的……”
陰九幽靜靜看著他。
良久,才輕聲說:
“因為我……”
“本來就不是創世級。”
他抬起左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
“哢嚓。”
胸骨碎裂的聲音。
不是受傷。
是……破殼。
像雞蛋破殼,像種子發芽,像嬰兒出生……
他的胸口麵板裂開,露出底下……
一片浩瀚的、無邊無際的……
灰色世界。
那是……
真實之幡的……
內部世界!
“你的胎,是靠吞噬活人煉成的。”
陰九幽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而我的幡……”
“是靠吞噬世界煉成的。”
“你吞了九千八百萬活人。”
“我吞了……”
他頓了頓:
“三千七百萬個世界。”
“所以……”
他抬起右手,對著萬魔殿主,虛虛一握:
“你的胎,看到我的幡……”
“就像兔子看到老虎。”
“會……”
“嚇尿的。”
“噗嗤——!!!”
萬魔殿主的身體,徹底炸了。
不是爆炸。
是被十三種真實法則從內部撐爆,炸成漫天血霧。
血霧沒有散開,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彙聚成一條血河,湧進陰九幽胸口那片灰色世界。
灰色世界裡,響起嬰兒虛影滿足的咀嚼聲。
“咕咚……”
“咕咚……”
像在喝湯。
而隨著這咀嚼聲,陰九幽身上的氣息,開始……
暴漲。
從創世級巔峰,一路突破——
世界級初期!
世界級中期!
世界級後期!
最後,在世界級巔峰……
停了下來。
不是不能繼續。
是……
他在壓製。
“還差一點……”
陰九幽輕聲自語:
“還差最後一步……”
“就能……破入真界。”
他看向星空深處。
那裡,萬魔殿主臨死前捏碎心臟釋放的真界本源,還有一小半殘留在虛空中。
那是一絲純粹的“魔之真實”。
如果吞噬了它,他就能補全第十四種真實法則,讓真實之道達到第三境圓滿。
但……
“有人來了。”
陰九幽突然轉頭,看向星域邊緣。
那裡,虛空正在劇烈波動。
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強行擠進這片星域。
波動越來越劇烈。
最後——
“撕拉——!!!”
虛空被硬生生撕開一道長達億萬裡的裂縫!
裂縫深處,不是黑暗。
是一片……
血紅色的佛國。
佛國內,盤坐著三尊……
高達百萬丈的……
金色古佛。
古佛閉著眼,眉心都有一顆豎眼。
豎眼睜開,射出三道血紅色的佛光,瞬間鎖定陰九幽。
“孽海餘孽……”
中央那尊古佛開口,聲音重疊,像是億萬人在同時誦經:
“殺我佛國金剛明王、寂滅佛主……”
“今日,我‘屍毗古佛’……”
“親臨此地,將你……”
“永鎮‘葬佛古地’!!”
話音落下的刹那——
三尊古佛同時抬手。
三隻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掌,朝著陰九幽……
鎮壓而下!!
佛掌所過之處,虛空凝固,時間停滯,連星光都被強行度化成佛光。
這已經不是世界級的力量。
這是……
真界級!
陰九幽抬頭看著那三隻佛掌。
右眼的琉璃真實鏡麵瘋狂旋轉,鏡中倒映出三尊古佛的真實模樣——
不是真身。
是三具……
被煉成傀儡的……
古佛遺骸!
“原來如此……”
陰九幽輕聲說:
“淨世佛國的底牌……”
“是挖了古佛的墳,把他們的遺骸煉成了戰鬥傀儡。”
“難怪……”
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這麼強。”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那三隻佛掌。
掌心麵板下,第十四種真實法則的紋路……
徹底凝實。
那是一枚……
純黑色的符文。
符文的樣子,和萬魔殿主捏碎心臟釋放的那枚……
一模一樣。
“既然你們送上門來……”
陰九幽輕聲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五指收攏,將那枚黑色符文……
捏碎。
“嗡——!!!”
黑色符文碎裂的瞬間,爆發出粘稠的黑色霧氣。
霧氣迅速擴散,將整片星域……
染成了黑色。
黑暗中,響起陰九幽平靜的聲音:
“真實之幡……”
“第十四法則……”
“魔之真實……”
“開飯了。”
“吼——!!!”
黑暗中,響起億萬重疊的咆哮。
那是……
魔的咆哮。
佛的咆哮。
真實的咆哮。
以及……
饑餓的咆哮。
盛宴,才剛剛開始。
而遠方星空中,更多勢力正在朝著這片星域趕來。
他們感應到了真界級的氣息。
感應到了佛國的氣息。
感應到了……
一場足以改變整個真實之海格局的……
大戰,正在爆發。
誰都想分一杯羹。
誰都想……
成為最後的贏家。
但贏家,永遠隻有一個。
那就是……
吃得最多的那個。
陰九幽站在黑暗中,右眼的琉璃真實鏡麵深處,倒映著整片星域的景象。
倒映著那些正在趕來的勢力。
倒映著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
倒映著……
這場盛宴的……
每一個細節。
他笑了。
笑得……
很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