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鏡台隕落後的穢土深淵,並沒有迎來平靜。
相反,七十二座祭壇失去壓製,那些魔道至寶如同從漫長冬眠中蘇醒的凶獸,開始自發地釋放出積攢了萬年的恐怖氣息。
第一座祭壇上,那枚名為“噬魂鈴”的至寶炸成漫天碎片。
每一片碎片都化作一隻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生有七對複眼的魂鈴蟲。
蟲群振翅發出密集的“鈴鈴”聲,所過之處,穢土血海中漂浮的屍體如同被無形之手抽取,一縷縷扭曲的魂影慘叫著被拖出,捲入蟲群之中。
魂鈴蟲每吞噬一道魂影,體表就多出一道血色紋路,氣息也隨之暴漲。
第二座祭壇,那塊名為“萬怨碑”的墓碑表麵裂開無數道縫隙,縫隙中湧出粘稠如瀝青的黑色怨念液體。
液體落地後迅速膨脹、蠕動,最終凝聚成七十二具通體漆黑、麵部隻有一張布滿利齒巨口的怨念傀儡。
傀儡齊聲嘶吼,聲波扭曲空間,將周圍來不及逃遁的魔修震成齏粉。
第三座祭壇,那捲名為“天魔策”的獸皮古卷無風自動,書頁嘩啦啦翻動。
每一頁都飄出一張薄如蟬翼、半透明的人皮,人皮迎風而漲,化作七十二個容貌絕美、身披輕紗的天魔女。
她們赤足踏在汙血之上卻不染分毫,朱唇輕啟,唱出令人神魂酥麻的靡靡之音。
音波所及,幾個修為較低的魔修眼神瞬間呆滯,癡笑著走向她們,在觸碰的刹那化作一灘膿血,被她們吸入體內。
短短十息,穢土血海已淪為真正的煉獄。
七十二件魔道至寶各顯神通,互相吞噬,也在瘋狂獵殺著在場的所有活物。
而陰九幽與業債之主,正站在所有祭壇的中心。
“看來……”
業債之主手中的判官筆輕點,在虛空中寫下一個金色的“定”字,將撲來的三隻魂鈴蟲定在半空:
“孽鏡台一死,這些至寶要開始……自相殘殺了。”
“不是自相殘殺。”
陰九幽抬手,真實之幡展開,灰光如水波般蕩開,將衝來的五具怨念傀儡籠罩。灰光中,那些傀儡的動作逐漸遲緩,最終僵在原地,體表的怨念液體開始凝固、剝落:
“它們在……篩選。”
“篩選什麼?”
“篩選下一任‘孽鏡台’的……養分。”
話音未落,穢土深淵的入口處,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輕柔、溫潤,如同春日融雪,卻讓整個穢土深淵的溫度驟降了三分。
“說得好。”
一道身影從入口處緩緩走來。
他身穿一襲纖塵不染的月白長袍,麵容俊美如畫,眉眼間帶著悲天憫人的慈悲。
行走間,腳下生出朵朵純淨的琉璃蓮花,蓮花綻放時灑落細碎的琉璃光雨,光雨所過之處,穢土血海中的汙血竟開始淨化、蒸發。
琉璃魔尊。
他來了。
“三千年前,我佈下噬靈大陣,抽取諸天靈氣,引來萬魔唾罵。”
琉璃魔尊停在距離陰九幽百丈處,聲音依舊溫潤:
“他們罵我自私,罵我殘忍,罵我為了突破不擇手段……”
“可他們不知道。”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殘破的琉璃碎片——正是天心鏡的殘片:
“我這麼做,是為了……拯救諸天啊。”
殘片在他掌心緩緩旋轉,映照出穢土深淵此刻的景象——魂鈴蟲、怨念傀儡、天魔女、以及其他六十九件至寶衍生的恐怖存在,正在瘋狂廝殺、吞噬。
“看到這些魔道至寶了嗎?”
琉璃魔尊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每一件,都蘊含著上古魔道大能隕落後的執念、怨毒、瘋狂……”
“若放任不管,遲早有一天,它們會衝破穢土深淵,禍亂諸天。”
“所以……”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悲壯”:
“我隻好佈下噬靈大陣,抽取諸天靈氣,用這些靈氣……喂養它們。”
“讓它們在穢土深淵中自相殘殺,讓最強的那個吞噬所有,最終……”
他看向陰九幽與業債之主,眼中慈悲更盛:
“由我來……親手終結。”
業債之主嗤笑一聲:
“好一個‘親手終結’。”
“所以你這三千年,用琉璃玄女的淨世法會抽取魂源,修補天心鏡,也是為了……‘拯救諸天’?”
“當然。”
琉璃魔尊坦然點頭:
“天心鏡是唯一能徹底淨化魔道至寶的聖物。可惜當年與孽鏡台一戰受損,需要大量純淨魂源修補。”
“而琉璃玄女那個傻丫頭……”
他歎了口氣,眼中滿是“無奈”:
“她以為自己在替天行道,淨化業障,卻不知道,她抽取的那些魂源,最終都流向了天心鏡。”
“她也算……死得其所了。”
這番言論,讓在場還活著的十幾個魔修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琉璃魔尊那張悲天憫人的臉,聽著他那番“拯救諸天”的說辭,一時間竟分不清……這人到底是聖人,還是瘋子。
隻有陰九幽,灰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動。
“說完了?”
他淡淡開口。
琉璃魔尊微笑:
“說完了。”
“那你可以死了。”
陰九幽抬手,真實之幡驟然展開!
這一次,幡麵不再隻是灰色,而是浮現出七十二道清晰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對應著一座祭壇,對應著一件魔道至寶!
他在剛才那短短十息裡,竟已用真實之幡,“記錄”了所有至寶的法則本源!
“哦?”
琉璃魔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真實之道……竟能做到這一步?”
“不過……”
他掌心天心鏡殘片驟然亮起:
“你記錄得再多,也不過是……贗品。”
鏡光照射,真實之幡上的七十二道紋路開始劇烈震顫,彷彿要脫離幡麵。
那是天心鏡的“淨化”之力——專克一切魔道法則!
“贗品?”
陰九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你看看……這個。”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幡麵。
精血滲入,七十二道紋路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魂鈴蟲的“噬魂法則”、怨念傀儡的“怨念法則”、天魔女的“魅惑法則”……所有魔道法則,在真實之幡的統合下,竟開始……融合!
七十二種極致負麵法則的融合,會產生什麼?
答案是——
孽。
純粹的、極致的、超越了“魔”與“邪”概念本身的……孽。
灰色幡麵上,浮現出一張扭曲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臉”。
那張臉沒有五官,隻有無數道蠕動的、如同活物般的灰色紋路。紋路每一次蠕動,都引動穢土深淵的空間震顫,血海翻湧,甚至連琉璃魔尊腳下那些琉璃蓮花,都開始枯萎、凋零。
“這是……”
琉璃魔尊臉上的慈悲終於維持不住了:
“七十二孽神?!你怎麼可能……”
“因為。”
陰九幽打斷他,聲音平靜:
“我接受了‘真實’。”
“真實告訴我,魔不是惡,邪不是罪,孽……也不是錯。”
“它們隻是……存在。”
“而我,要做的不是淨化,不是消滅,不是拯救……”
“而是……包容。”
話音落下,灰色幡麵上的那張“臉”,緩緩張開了嘴。
沒有聲音。
但整個穢土深淵,所有還活著的生靈,都聽到了……“它”的呼喚。
那是超越了語言、超越了法則、超越了存在本身的……“孽”的呼喚。
魂鈴蟲停下了吞噬,怨念傀儡停下了嘶吼,天魔女停下了歌唱。
所有至寶衍生的存在,都齊齊轉向真實之幡,如同朝聖般……跪拜。
然後,它們開始……自我獻祭。
蟲群炸成黑霧,融入幡麵。
傀儡崩解成怨念液體,滲入幡杆。
天魔女化作一道道粉紅流光,沒入幡中。
七十二件魔道至寶,七十二種極致法則,在“孽”的呼喚下,自願獻出一切,融入真實之幡。
幡的氣息開始瘋狂攀升。
創世級中期……創世級後期……創世級巔峰……
最終,停在了一個模糊的、無法用現有境界定義的……臨界點。
而陰九幽的灰袍上,浮現出七十二道扭曲的紋路。
每一道紋路,都是一種“孽”的顯化。
他睜開眼。
眼中不再是純粹的灰色。
而是……七十二種顏色的漩渦。
漩渦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引動諸天法則的共鳴。
“現在。”
陰九幽看向琉璃魔尊:
“該你了。”
琉璃魔尊死死盯著他,掌心的天心鏡殘片瘋狂震顫,鏡麵開始出現裂痕。
“不可能……”
他喃喃道:
“七十二孽神……那是上古禁忌,連創世級巔峰都不敢觸碰……”
“你怎麼可能……”
“因為。”
業債之主忽然開口,手中的判官筆在空中寫下兩個暗金色的古篆——
“真實”。
“無畏”。
字成刹那,琉璃魔尊掌心的天心鏡殘片……炸了。
不是被攻擊,不是被摧毀。
而是……自我崩解。
因為在“真實”麵前,一切偽裝、一切謊言、一切自我欺騙,都如同泡沫,一觸即破。
天心鏡殘片映照出了琉璃魔尊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麵對的……真實。
——他從來不是什麼“拯救者”。
——他隻是一個……害怕孤獨的瘋子。
三千年佈局,萬年隱忍,所有冠冕堂皇的說辭,都隻是為了掩飾那個最簡單、也最可悲的事實:
他害怕一個人,活在這無儘的永恒裡。
鏡片炸裂的碎片映照出琉璃魔尊那張扭曲的臉。
他看著碎片中的自己,看著那張寫滿了恐懼、孤獨、瘋狂的臉,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低沉到癲狂:
“原來……是這樣啊……”
“我拯救諸天……”
“我淨化魔道……”
“我……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眼淚是……琉璃色的。
“既然這樣……”
琉璃魔尊緩緩站起身,周身開始浮現出無數道裂痕。
裂痕中湧出的不是血,而是……光。
純淨的、聖潔的、彷彿能淨化一切的……琉璃淨世之光。
“那就……”
他張開雙臂,如同要擁抱整個世界:
“一起死吧。”
話音落下。
整個穢土深淵,開始……崩塌。